夜风从铁门缝隙灌进来,带着草木露水的湿气,吹得陈九耳坠晃了一下。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裴青崖的手突然横过来,按在他胸前。
“别动。”裴青崖低声道,眼没看陈九,盯着门外那片黑乎乎的荒园。
陈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月光斜照在碎石小径上,三道影子正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移动。不是巡更的宫人步态,是那种猫捉老鼠似的潜行,脚尖点地,腰身压得极低。
“哟。”陈九咧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刚想走,就碰上讨债的?”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直取陈九咽喉。他本能后仰,那东西擦着鼻尖飞过,“夺”一声钉入身后石壁——是支判官笔,尾端还颤着。
谢昭从屋檐跃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他站定,靛蓝圆领袍纹丝不动,银鱼袋垂在腰侧,手里空着,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随手一抛。
“你们出不去。”他说。
陈九没答,手已摸到胸口的小塔。温的,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他悄悄用拇指蹭了蹭塔身,没敢催动,只当是摸护身符。
裴青崖错金刀出鞘半寸,血顺着刀鞘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让开。”
谢昭没动,目光落在他左臂缠布上。“你这伤,再动刀,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关你屁事。”陈九插嘴,“副使大人今儿不当值?还是说,专程来给国师收尸前,先验验货?”
谢昭眼皮都没眨:“杨崇已经拿到双珏。”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连风都停了。
陈九喉咙动了动,没接话。裴青崖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说他得了?”陈九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知道?你亲眼看见他嘴里含着玉珏跳舞?”
“我昨夜奉命守库。”谢昭语气平得像念公文,“东配殿半夜有异动,我去查,发现供案上的玉珏不见了。同时,国师府传来消息,说杨崇在静室闭关,要‘合珏启脉’。”
“放屁。”陈九冷笑,“那你现在站这儿拦我们,是替他看门?还是怕我们去得太晚,抢不到头香?”
“我不是来打架的。”谢昭抬手,身后八名影卫从暗处现身,围成半圆,人人手按兵刃,“我是来告诉你们——迟了。你们手上那半块,早就没用了。地脉已开始震,长安城的阵眼醒了。你们现在去国师府,等于往火堆里跳。”
裴青崖忽然笑了声,很短,像刀刮石头。“所以你是来劝降?让我们乖乖回去写悔过书?”
“我是来阻止你们送死。”谢昭眼神没变,“你们不知道杨崇准备了什么。那不是人能进的地方。”
“哦?”陈九歪头,“那你呢?你进去过?闻过味儿?还是说,你已经被他拿长生药喂成了看门狗,连骨头都换了?”
谢昭终于皱眉。
陈九趁机把手伸进褡裢,摸出一把粗盐,藏在掌心。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小塔,心里默念:老伙计,咱俩合作这么多次,没一次痛快过,今儿也别掉链子。
塔身开始发烫。
“你们走不了。”谢昭抬手,影卫向前逼近一步。
裴青崖横刀,挡在陈九身前。他站得不稳,肩头血又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退。
陈九深吸一口气,猛地催动塔力。
胸口一烫,像有人往心口塞了块烧红的铁。他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画面——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给他穿布鞋,嘴里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
记忆又少了一块。
但塔亮了。
一道金纹在塔身浮现,紧接着,金光炸开,像太阳劈开乌云,直冲四野。影卫首当其冲,被震得齐步后退,三人直接坐倒在地,兵器脱手。
谢昭也被逼退两步,袖口撕裂,露出手腕上一道未愈的红痕。
金光散去,小塔恢复温热,静静贴在陈九胸口。他喘着气,腿有点软,但还站着。
“瞧见没?”他抹了把汗,笑嘻嘻地说,“我这宝贝不光能镇鬼,还能治秃头。你要不要来试试?保管让你头发茂盛如春草。”
谢昭没理他,盯着裴青崖:“你真觉得,凭你们两个,能从国师手里抢东西?”
“抢不抢得到是本事。”裴青崖声音哑,“要不要抢,是态度。”
“态度救不了命。”谢昭冷冷道,“你们现在回头,还能活。”
“那你呢?”陈九突然问,“你站这儿,是执行命令,还是心里也觉得这事不对?”
谢昭沉默。
陈九盯着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杨崇已经得珏,那你急什么?既然大局已定,你在这儿拦我们,图啥?图表现?还是图良心过得去?”
谢昭眼神闪了闪。
“你要是真信他那一套,现在应该在国师府门口敲锣打鼓才对。”陈九又走一步,“可你跑这儿来堵人,说明你自己也不信。你在怕,怕我们去了之后,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住口。”谢昭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中了?”陈九咧嘴,“你怕真相。你怕你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昭抬起手,判官笔从袖中滑出,笔尖直指陈九眉心。“最后一次警告——原地待命,等察幽司后续处置。”
陈九没动,手却悄悄摸向褡裢里的粗盐。
裴青崖横刀,挡在他前面,刀锋对准谢昭。“你让开。”
“我不让。”谢昭说,“你们也不能动。”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陈九忽然笑了:“你说杨崇已经得珏……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拿的是真珏?”
谢昭眉头一跳。
“曹福说了,双珏离则阵崩。”陈九慢悠悠道,“如果他真拿到了完整的珏,地脉早该动了。可你看看裴青崖这张脸——他左脸的金纹没亮,血脉没震。说明啥?说明杨崇手里的,多半是个赝品。”
“不可能。”谢昭脱口而出。
“怎么不可能?”陈九耸肩,“你昨天才看到玉珏失踪,今天就说他得珏启脉?中间隔了几时辰?够他画符念咒开地宫?还是他请了鲁班爷下凡帮忙?”
谢昭没说话。
“我猜啊。”陈九继续道,“他拿走的是个幌子。真正的主珏,还在冷宫某处藏着。说不定,就在你刚才站的那片墙根底下,埋着呢。”
谢昭眼神变了。
裴青崖侧头看了陈九一眼,低声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拖延时间呗。”陈九小声嘀咕,“你没发觉吗?风向变了。刚才北风,现在转南了。影卫站的位置,正好背风。他们看不见我手里的盐。”
裴青崖没应声,但刀握得更稳了。
谢昭盯着两人,忽然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想啥?”陈九笑,“想今晚加不加鸡腿?”
“你们想逃。”谢昭声音冷,“但你们逃不掉。”
“是吗?”陈九摊手,“那你咋不说,你为啥不敢冲上来抓人?就站那儿耍嘴皮子?是不是怕我这塔再来一下,把你脑袋震成浆糊?”
谢昭没动。
陈九忽然抬高声音:“你说杨崇得珏,那你有没有证据?有没有亲眼看见?还是说,你就听了句传话,就跟条狗似的跑来咬人?”
“我——”谢昭刚开口,忽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陈九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市井油滑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哎哟我的哥。”陈九拍大腿,“你被骗了!你根本不知道真假,对吧?你也是听人说的。说不定,就是杨崇自己放的风,让你来堵我们,顺便探探我们的底牌。”
谢昭脸色微变。
“你瞧瞧你这表情。”陈九摇头,“比我家隔壁王婆卖的馊豆腐还难看。你说你,堂堂察幽司副使,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人家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人家让你咬谁,你就扑上去啃骨头。你算啥?你算条好狗不?”
“闭嘴!”谢昭怒喝。
“我不闭。”陈九往前一步,“我要是闭嘴,你明天就得跪在国师坟前哭爹喊娘。你醒醒吧!你师父要的不是长生,是要把整个长安变成他的养料!你帮他,等于帮阎王爷数寿衣!”
谢昭手抖了一下。
影卫们面面相觑,脚步微微后撤。
裴青崖忽然低声道:“他动摇了。”
“废话。”陈九小声说,“人都会动摇。只要还没变成石头,就有缝可钻。”
谢昭站在原地,判官笔垂下,指尖发白。
陈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谢副使,我知道你不傻。你也知道这事不对劲。那你现在站这儿,到底是想当个睁眼瞎,还是想做个明白人?”
没人说话。
风穿过荒园,吹动枯枝,发出沙沙声。
谢昭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走不了。”
“我们试试。”陈九握紧小塔,往前一步。
裴青崖跟上,刀锋指向谢昭。
影卫无人敢动。
谢昭站在原地,没让,也没攻。
陈九走到他面前,停下,抬头看着他:“你说我们走不了。可你也没说,你一定要拦住我们。”
谢昭没看他。
陈九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
裴青崖拖着伤臂,缓缓跟上。
两人一步步走向荒园出口。
影卫让开一条路。
谢昭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声音忽然响起:“……杨崇在国师府设了七重禁制。活人进去,出不来。”
陈九没回头:“那我们就不当活人。”
裴青崖迈步,踏上小径。
陈九最后看了谢昭一眼,低声说:“你要是后悔了,记得来找我们。我请你吃肉夹馍,管饱。”
说完,他转身,跟着裴青崖走入夜色。
谢昭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月光下,他右手微微颤抖,判官笔尖,一滴墨色液体缓缓渗出,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