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荒园小径上，碎石间杂草长得比脚踝还高。陈九刚迈出一步，鞋底踩到半块瓦片，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还没来得及骂一句“晦气”，眼角余光就瞥见谢昭动了。
不是抬手，不是开口，是整个人像被风吹起的纸人一样，平地窜出三尺，判官笔尖直刺陈九后心！
裴青崖几乎是凭着本能旋身横刀，“当”一声格开笔锋。火星溅在枯叶上，烧了个小黑点。
“你他妈有病？”陈九跳开两步，胸口的小塔已经烫得贴肉生疼。他刚才那口气还没喘匀，话就往外蹦：“前脚放我们走，后脚捅刀子？你这人品比我家灶台下的耗子还贱！”
谢昭没答，手腕一抖，笔尖又朝他面门扫来。这一下快得不像人，倒像是庙里那钟摆突然脱了链子，直愣愣撞过来。
陈九来不及躲，只能把小塔往胸前一按，心里默念：“老伙计，救命啊！”
塔身猛地一震，一圈灰白雾气从他脚下炸开，瞬间凝成八道光纹，围着他转了一圈，竟拼出个歪歪扭扭的八卦阵形。雾气滚着边儿，像锅烧开的水，滋滋作响。
谢昭的判官笔撞上去，没破，反被弹开。他整个人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连退三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哟！”陈九咧嘴，“还挺灵！我还以为这玩意儿只能挡鬼呢！”
他低头一看，八卦阵还在转，但边缘已经开始发虚，像晒久了的布贴画，边角卷了起来。他知道撑不了多久，赶紧冲裴青崖喊：“别愣着！他皮厚，咱得趁热打铁！”
裴青崖早就不在原地了。他趁着谢昭被震退的空档，错金刀一横，整个人扑了上去。刀未至，风先到，吹得谢昭衣袍猎猎作响。
“谢昭！”裴青崖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刮铁皮，“你投靠国师，就得死！”
刀光劈下，谢昭举笔硬接。“当啷”一声巨响，判官笔弯成个弧形，错金刀砍在肩头，血花直接飙出去三尺远，洒在旁边的野蒿上，红得扎眼。
谢昭踉跄后退，右肩塌了一边，整条胳膊垂了下来。他没去扶伤，也没再攻，只是抬头看着裴青崖，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裴首领……”他嗓音哑了，“你早晚会明白……”
话没说完，人已腾空而起，一脚蹬在旁边槐树干上，借力跃向院墙。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没拖泥带水，哪怕肩上还在淌血，落地时也稳得像块石头。
陈九想追，被裴青崖一把拽住。
“别。”裴青崖喘了口气，左手按着右臂伤口，“让他走。”
“就这么放他跑了？”陈九瞪眼，“他刚才可差点把我心窝戳穿！我这命不值钱，可也不能让人当靶子练手啊！”
“他没下死手。”裴青崖盯着谢昭消失的方向，“那一击，偏了半寸。”
“偏了也是奔着心口来的！”陈九摸了摸胸口，小塔还在发烫，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你要说他手下留情，那我以后见狗咬人也得说它牙痒想交朋友。”
裴青崖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刀上的血，眉头皱了一下。那血不多，顺着刀槽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他用袖子擦了擦刀锋，动作慢，但稳。
陈九环顾四周，荒园静得离谱。连虫鸣都没了，刚才还吱呀叫的枯枝，现在一根不动。他觉得不对劲，压低声音说：“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不能久留。”
裴青崖点头，转身就要走，腿刚迈出去，身子晃了一下。
“哎！”陈九赶紧扶住他胳膊，“你别装硬汉啊，刚才那一下可不是挠痒痒。”
“没事。”裴青崖甩了甩头，“就是震动牵到了伤。”
“你这话说得跟卖假药的一样。”陈九一边搀着他，一边往前走，“上次你说没事，结果半夜咳出半碗血来，要不是我拿盐水给你漱口，你早变阴曹地府的编外人员了。”
“那是……旧伤。”裴青崖嘴硬。
“旧伤新伤加起来都够开个医馆了。”陈九嘀咕，“你这身体比我娘腌的腊肉还薄，风一吹就得飘。”
两人沿着小径往南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子里显得特别响。陈九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谢昭又从哪个墙角冒出来。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终于看到一道矮墙，墙外是条窄巷，堆着些破筐烂桶。
“到了。”陈九松了口气，“翻过去就是南巷，我那破屋就在第三户，门板掉漆那家。”
裴青崖点点头，没说话。他脸色有点白，嘴唇发干，但还能走。陈九架着他爬上墙头，两人一前一后跳下去，落在一堆干草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陈九拍拍身上的草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咯吱”一声。
他抬头一看，自家屋檐下挂着的破灯笼，正晃了一下。
那灯笼是他三天前挂的，用的是旧棉布和竹篾，里面点了根短蜡。按理说早该灭了，可现在——灯芯居然亮着，火苗不大，黄中带绿，像是泡过药水。
“怪了。”陈九眯眼，“谁给我续了蜡？”
裴青崖也看见了，眉头一紧：“别过去。有东西进过你屋子。”
“不可能。”陈九摇头，“我出门前锁了门，窗闩也插着。除非那人会穿墙，不然进不去。”
“或者……”裴青崖低声，“是你信任的人。”
陈九一愣，随即笑出声：“我认识的人里，除了讨债的、查案的、想杀我的，就没一个能称得上‘信任’的。要说有人惦记我那破屋，八成是看上我床底下埋的那坛咸菜了。”
他说完就要往前走，裴青崖一把拉住他手腕。
“等等。”裴青崖盯着那灯笼，“火苗歪了。”
陈九定睛一看，果然。那绿火原本是直的，现在慢慢往左偏，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这不是风。”裴青崖声音压低，“是有人在里面动。”
陈九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胸口的小塔。塔还是温的，但没之前那么烫了，像是刚喝完热水，胃里暖烘烘的那种感觉。
“你说……会不会是谢昭？”他小声问。
“他不会。”裴青崖摇头，“他要是想动手，刚才就不会被我砍中。”
“那还有谁？”陈九皱眉，“难不成是我那失踪三年的表舅，专程来收房租？”
裴青崖没理他这句玩笑，只缓缓抽出错金刀，刀锋贴着大腿，一步步朝门口挪。陈九紧跟其后，一手握塔，一手从褡裢里摸出把粗盐，捏在掌心。
两人走到门前，陈九伸手去推门板。
“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屋里黑着，没点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像是刚写完字的砚台没盖。
陈九鼻子一抽：“这味儿……是判官笔的墨？”
裴青崖眼神一凛，刀立刻横在身前。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递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