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巷口的破布幡子割得七零八落，陈九的手刚碰到门板，那根插在门缝里的苍白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后退半步，粗盐在掌心一紧，差点撒出去。裴青崖原本站他身侧，刀锋还贴着大腿，听见动静立刻横身挡在前面，左脸金纹微微发烫，呼吸却突然一顿。
“咳——”
一声闷响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像破风箱被人狠狠拉了一把。裴青崖整个人往前一倾，手撑住墙面才没倒下。陈九闻声回头，正看见他指缝间漏出一线暗红，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哎哟我的亲娘！”陈九一把甩开盐袋子，冲上去架住他胳膊，“裴阎王！你怎么样？！”
裴青崖没答话，只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血。他想藏，可手抖得厉害，血顺着虎口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干草堆上，像是谁往地上甩了颗烂熟的枸杞。
“旧伤……复发了。”他嗓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别管屋里那个……先找个地方歇……”
“歇？你这都快成漏勺了还歇！”陈九一手搂着他肩膀，一手去摸胸口小塔，嘴里念叨得飞快：“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伤不疼死人，疼死人的都是硬扛的傻子！你瞧你这身子骨，比我娘腌三年的酸菜梗还脆，风一吹就得散架！”
裴青崖想摇头，可脖子僵得厉害，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没……那么弱。”
“你还嘴硬？”陈九瞪眼，“上回你说‘没事’，结果半夜咳得像杀猪，要不是我拿咸菜水给你灌下去，你早进阴曹地府当判官了！”
“那是……受凉。”裴青崖咬牙，脚下一软，膝盖差点砸地，全靠陈九拽着才稳住。
“受凉？你当自己是晒谷场的稻草人啊，风吹两下就打摆子？”陈九一边骂一边使劲把他往上提，腰都快扭了，“走！去我家！我那儿安全！有咸菜、有粗盐、还有半坛去年腊月泡的姜酒，专治你们这种嘴硬骨头软的蠢货！”
裴青崖还想挣扎，可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喉头腥甜直冲上来，他只能闭眼忍着，任由陈九半拖半抱地往门口挪。
两人贴着墙根移动，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只伸出的手还在门缝里，掌心朝上，纹丝不动，像庙里供着的残肢。陈九瞄了一眼，低声啐道：“也不知是人是鬼，真当我家是施粥棚了？等我安顿好你，再来收拾你！”
裴青崖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别……别进去……太危险……”
“现在知道危险了？”陈九冷笑，“刚才翻墙的时候怎么不说？跳得比猫还欢，落地跟块石头似的，我还以为你练过轻功呢！结果呢？内里早就掏空了，外头刷层漆唬人！”
“我没……”
“你有！”陈九打断他，“你有病！大病！叫‘死要面子活受罪综合征’，专挑你们这种穿黑衣挂宝刀的装模作样家伙下手！治法只有一个——闭嘴，躺平，让我说了算！”
裴青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确实撑不住了。每走一步，肋骨就像被人拿钝刀慢慢锯着，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浸透了内衫。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陈九的唠叨都变得忽远忽近。
“到了到了。”陈九把他按在门边蹲下，自己伸手去推门，“你给我坐稳了，别一会儿我又得扛你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墨味更浓了。陈九鼻子一皱：“这味儿……不对劲。”他探头往里瞧，屋里黑得像锅底，灯笼火苗歪到极致，几乎贴着布罩。
裴青崖靠在墙上，声音微弱：“别……进去……先……看看……”
“看个屁！”陈九回头瞪他，“你现在这模样，露天待一晚就得变冰雕！我屋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总比在外头喂蚊子强！”
他说着就要扶裴青崖起身，可手刚搭上肩，对方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咳……咳咳……”
一口血直接喷在陈九的粗麻短褐上，热乎乎的，洇开一片深色。
“我的新衣服！”陈九哀嚎，“这才上个月换的！还没捂热乎呢！”
裴青崖喘得说不出话，只抬手摆了摆，意思是你少啰嗦。
陈九看他这副样子，也顾不上心疼衣裳了，赶紧拍他后背：“慢点喘！别憋着！你这是铁匠铺的风箱坏了，得慢慢拉，猛抽只会炸炉！”
“我……我撑不住了……”裴青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陈九心头一紧，手上动作更快：“我知道！所以赶紧进屋！你要是死在我家门口，我非但得给你收尸，还得被街坊说是克死上司的灾星！以后谁还敢来买我卖的香烛纸钱？生意都做不成啦！”
裴青崖听了这话，竟从喉咙里滚出一丝笑，转瞬又被咳嗽掐断。
陈九趁机架起他胳膊，用力往上提：“一二三——起！别给我掉链子啊裴大人！你可是察幽司一把刀，要是栽在我这破门槛上，传出去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裴青崖咬牙撑着，总算站了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往门里挪，陈九一脚踹开门板，屋里依旧静得吓人。灯笼火苗轻轻晃了晃，映出地面一道斜长的影子——不知何时，那只伸出的手已经缩回去了。
“啧。”陈九啐了一口，“跑得倒快。”
他没再追究，只把裴青崖往里拖：“来来来，先进屋，躺下，闭眼，别动。我要是发现你偷偷运功疗伤，我就往你嘴里塞一把咸菜叶，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裴青崖没力气反驳，只任他摆布。跨过门槛时，他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陈九手疾眼快一把捞住，差点俩人一起摔进屋中央。
“你能不能稳重点？”陈九骂，“我这不是轿子，你也不是新娘子，别动不动就往我怀里栽！”
“我不是……”裴青崖喘着说。
“你就是！”陈九顶回去，“你再这样，我明天就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挂在你脖子上当铃铛摇！”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屋角的草席拖。那席子又旧又硬，上面还留着前天吃剩的芝麻粒。陈九顺手拍了两下：“将就睡吧，总比睡大街强。你要嫌硌，我就把你扔出去，让野狗给你暖床。”
裴青崖靠着墙坐下，脸色白得像糊窗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抬手想擦嘴角，手却沉得抬不起来。
陈九看他这模样，嘴上不停，手下也没闲着。他先把门从里面闩上，又从墙角摸出个破陶罐，倒出些姜酒倒在碗里，端过来塞进裴青崖手里：“喝！趁热！喝了发发汗，别一会儿又说是我家屋子阴寒害你生病！”
裴青崖低头看着那碗浑浊的液体，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祖传秘方！”陈九挺胸，“专治各种不服，尤其适合你们这种自以为金刚不坏的傻大个！快喝！不许剩！”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抬手抿了一口。刚咽下，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眼角都呛出了泪花。
“好喝吧？”陈九笑嘻嘻，“这可是我攒了三个月才弄到的一小坛，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儿全便宜你了！”
“像……刷锅水。”裴青崖艰难开口。
“你懂什么！”陈九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裴青崖又咳两声，“这叫药效发作！你多喝几口，待会儿说不定还能原地蹦三个高！”
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破灯笼晃个不停。陈九抬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鬼天气，怕是要变天。”他又转向裴青崖，“你老实待着，我去把后窗也堵上，别一会儿下雨潲进来，你又要说我居所简陋，不堪避难。”
他转身要去拿草席堵窗，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裴青崖已经滑坐在地，半边身子倚着墙，眼睛闭着，呼吸微弱。那只盛姜酒的碗滚落在旁，残液洒了一地。
“喂！”陈九冲过去蹲下，“醒醒！别在这时候装死！你要是真死了，我可不管你埋哪儿！”
裴青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困。”
“困？”陈九抓着他肩膀晃了晃，“你倒是会挑时候！现在是睡觉的时辰吗？外面还不知道藏着什么玩意儿，你就敢闭眼？”
“……太累。”他又说。
陈九愣住。他很少听裴青崖说这两个字。这个人向来像块铁，风吹不弯，雨打不烂，哪怕断条腿也能面不改色地走完十里山路。可现在，他就这么靠着墙，像个耗尽力气的普通人，连睁眼都费劲。
陈九没再骂他，只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往草席上拖：“行吧行吧，睡就睡。但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敢断气，我立马把你扔出门外，让野猫啃你的靴子！”
他把人安置好，盖上一条薄毯，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小包粗盐放在枕边，以防万一。做完这些，他站在床前看了片刻，低声嘟囔：“你可别死啊……我这屋子还没打扫，死人不吉利，影响我做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