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照在裴青崖脸上像撒了层灰。陈九蹲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手腕上,脉搏总算稳了些,不像刚才那会儿跳得跟断线的珠子似的乱蹦。
他松了口气,背靠土墙滑坐下去,两条腿酸得直打颤。这人看着瘦,骨头架子倒是沉,刚才从门口拖到床边那段路,差点把他腰给闪了。他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嘀咕:“你这身板,说是铁打的我都信,怎么一病起来比纸糊的灯笼还经不起风?”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外头风吹幡子的扑啦声,还有地上那滩姜酒慢慢渗进泥地的轻微滋响。陈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塔,拇指大小,黑不溜秋的,摸上去温乎乎的,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塔灵。”他低声叫,“人救回来了,你也算露了一手。”
塔没回应,也没亮纹路,只是温度稍稍高了一点,像是在打盹。
陈九把塔攥紧了些,凑近胸口贴着,嘴里念叨:“行吧,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累。刚才那一通发热输暖流的,跟烧锅炉似的,换谁也得歇会儿。”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真挺能耐,至少比我腌咸菜靠谱,那玩意儿去年放少了盐,第三天就长毛了。”
话音落,塔身忽然“嗡”地一震,紧接着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锅底被火燎了一下冒出来的热气。那光顺着塔身爬出来,贴着陈九的手指往裴青崖心口飘过去,轻轻落在衣服上,慢慢渗进去。
裴青崖原本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这时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冒出水面。他左脸那道金纹原本时不时闪一下,像快没电的灯笼,现在也渐渐暗了下去,彻底隐入皮肤。
陈九盯着他看,见他眉头松开,脸色从死灰转成有点人气的淡青,忍不住咧嘴一笑:“嘿,你还真不是摆设。”他拍了下大腿,“早知道你这么管用,我上个月就不花十文钱买那个假护身符了,纯属浪费钱。”
塔温持续往裴青崖体内灌,屋里温度都跟着升了半分。陈九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冒汗,他抬手抹了把额角,嘟囔道:“别太狠啊,咱这屋子小,再热下去我怕他没醒先中暑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塔光缓缓收了回去,重新缩回塔身里,连温热感都降了下来,恢复成平日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裴青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很有节奏,唇色也有了点红润,不再像刚才那样白得吓人。他整个人陷在草席里,肩头不再绷着,连手指都松开了,像是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陈九这才真正放下心,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躺倒。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点发沉——刚才又是扛人又是催塔,体力耗得差不多了。
“塔灵。”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些,“这次救他,是不是又要拿我啥东西抵账?你说清楚,别等我哪天连自己姓啥都忘了,还得翻户口本。”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听着像是谁把嗓子眼捏住说话:“每次疗伤,你得失去一段记忆,确定?”
陈九咧了咧嘴:“你这话说得跟卖菜讲价似的,‘少给点行不行’?”
“不行。”
“那必须确定。”他咬牙,“救他!别的以后再说,要是他在这儿嗝屁了,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他可是我最大客户,上次抓鬼还预付了二十文定金呢。”
话一出口,塔身猛地一烫,光再次炸开,比刚才更亮,几乎照亮了半个屋子。那光缠住裴青崖,像一层薄纱裹住他全身,持续了几个呼吸才慢慢褪去。
光散后,塔恢复平静,裴青崖依旧安睡,脸上甚至多了点血色,像是大病初愈的第一晚好觉。
陈九瘫坐在地,喘了口气,笑骂:“你这也太较真了吧?说拿就拿,连个缓冲都没有?”他抬手敲了敲自己脑门,“刚才……我说了什么代价来着?”
他皱眉回想,脑子里却突然空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抹布擦了块黑板。某个画面闪过——一个女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穿粗布衣裳,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要递给他……
可还没看清,那影子就没了,像是被风吹走的烟。
他晃了晃头,想再抓回来,可越用力,那点印象就越远。
“啧。”他咂舌,“还真动家伙了?”他低头看塔,“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比如‘三分钟后开始刮记忆’,让我先记个笔记也好。”
塔没理他。
他也不指望它理。这玩意儿向来傲得没边,救人都像施舍,更别说陪他唠嗑了。
屋外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咯吱响,灯笼火苗歪得几乎贴到布罩。陈九抬头看了眼,没动。他知道那灯撑不了多久,迟早灭。但他现在不想起来,腿软得厉害,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他转头看裴青崖,见他睡得沉,呼吸匀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半截。这人平时冷着脸,一句话能说三个字绝不说四个,可刚才咳血那会儿,眼神里的东西陈九看得真真的——不是怕死,是怕拖累别人。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裴青崖往里推了推,免得他半夜翻身滚下草席。又顺手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你可别做噩梦啊。”他小声说,“我要是听见你喊娘,明天非但不给你泡姜酒,还把你那双破靴子挂在门口晾三天,让全街都知道察幽司首领怕黑。”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笑完又觉得累,干脆往后一靠,脑袋顶着土墙,闭眼歇着。
可脑子却不清净。
刚才消失的画面还在晃。他知道那是他娘。虽然记不全模样,但那种感觉没错——那是他小时候的事,她总在灶台边忙活,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笑一下。
可现在,连那一笑都抓不住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眶,没哭,就是有点干涩。他不是爱哭的人,从小就知道眼泪换不来饭吃。可有些东西没了,哪怕不说,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值吗?”他自言自语,“为这家伙,把我娘的脸弄丢了?”
可话刚问出口,他自己就摇头:“废话,当然值。你要死了,谁帮我报销杂货钱?谁给我撑场面说‘这是察幽司的人’?谁……”
他声音低下去,没说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尘灰落地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塔。它静静躺着,表面符文毫无动静,像个普通的小物件。可他知道,它刚刚拿走了一段他的过去。
他没怪它。
他只觉得累。
外头风停了一瞬,灯笼火苗猛地一跳,映得墙上人影晃了晃。陈九抬头看了眼,又低下。
他忽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灌了铅。意识开始漂,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随时会被水流带走。
他想站起来关窗,可手脚不听使唤。想叫裴青崖,可对方睡得死沉。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
草席边,裴青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