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凤 韶 烟 云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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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阔的区委大楼。金色的晨曦斜射进楼层的每一扇窗口。
新办公区是几年前由省设计院出稿，北面，坐北朝南呈扇形分布的是一排十层的楼房，是区委区政府联署办公地。前面，是一个近百亩大小的广场。这里是凤韶城区最大的市民广场，喷泉、回廊，绿草如茵，几百个正在晨练的市民为四周静谧的氛围平添了勃勃生机。广场南边，是宽阔的国道。
九楼最东面，是钟峻宁的办公室。
烧烤节活动持续发醇，余音缭绕。意外的两段文字，却将钟峻宁思想的重心引向了一个更加辽阔的天地。
一封来信，一份内参。
写信的是罗小军，东樊镇西樊村第一书记。
出城向东四十里是东樊，再南行八公里便是西樊村。
罗小军来信：
“钟书记：
您好。三年前我是一名村官大学生，现在是我区西樊村第一书记。我的驻村经历己经四年了。今年是第五个农民节，给您写这封信，如实反映村里工作现状，希望能引起您的重视。
三年前，我们村在全区最后一批完成了脱贫摘帽，村居、交通环境较前期的确变化不少。但是，完成脱贫达标，只是初步解决了村民最基夲的生存问题，接下来，村庄振兴任务更加艰巨。恕我直言，现在，九百多人的村庄，所谓的集体经济只剩下两处荒坡：一块是几年前修建高速公路取土用的近二百亩的深坑，另一处，是前年某国有企业迁址新厂后返退村里的八百亩废旧厂区用地（因建厂时占用的是我村土地）。由于村级财政紧缺，村‘两委'人员工资拖欠己经三个月； 又由于年轻人多数外出上学、打工，空心化老龄化现象日趋严重；因为地处偏僻、缺少就业途径，五十岁以上人员有半数赋闲在家；地处偏僻，缺少增收项目，许多村民对于今后怎样迈出新步伐、跃上新台阶缺少信心、举步维艰。再举个现成实例，有个老奶奶，今年八十七岁。大儿子前年死于車祸，二儿去年又被确诊肺癌。老人既己年迈，又缺少收入；村民陈世清，六十八岁，两眼几近失明，妻子是聋哑人，一个儿子左腿残疾至今未婚。相同的情形，全村还有三户。按照规定，农村中低保救济政策己经调整，为救助上述特困家庭，最近，我们进行了一次爱心募捐，最终全村捐款不到两千元。……改变当前状况，全面实现村强民富、生态宜居的乡村振兴蓝图，从短期看，是社会维稳强基的需要；从长远看更是实现民族复兴不容回避的重要课题。
农民需要更多人的理解和帮扶。但不需要任何囿于形式的关注。也真切期望您于百忙中今后对我村工作给予更多关心、支持。
几年来的具体工作让我感到，现在，相比任何时候，我们的各级党组织，都更有必要进一步扛牢发展责任，更多提振村民群众实现振兴崛起的干事信心。必须最充分地发掘调动社会各种积极因素，因村施策，凝心聚力，最大程度为村民解忧杼困，积极把乡村振兴战略落到实处。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现党的温暖和制度的优越。
敬请政安
东樊乡西樊村 罗小军
2023年7月5日”
一字字一句句，醒目、凝重。
东樊乡，钟峻宁的印象中，那是全区最偏僻的一处乡镇。而西樊，又是全乡中最偏远的村落。透过几页薄薄的信笺，此刻，钟峻宁能感受到的，是这个年轻人不辱使命负重前行的一腔激情，是一颗胸怀天下心忧百姓的碧血丹心。
翌日早晨，又一份材料放在案头。
一份赫然入目的记者内参：《凤韶区部分村级组织建设亟需加强》。
其中写到：“综观该区农村现状，情形不容乐观：很多村庄长期以来没有集体收入，坐吃山空；有些市区周边村庄，在最初通过土地转让成为‘暴发村'进而完成旧村改造后，工作再没有更大起色；大部分偏远地区农村，一直处于抱残守缺的状态。人员组成方面，有的乡镇，较责任制前，村委人员并未减少，核定小村三人、大村五人组成，实际下面都有数名附加人员，人浮于事，形成变相‘大锅饭'；现有的各种考核制度，有的流于形式，导致许多村‘两委’，并没有真正发挥组织引领作用，凝心聚力，带领村民积极实现乡村振兴。
“自然环境和历史机遇是村庄发展腾飞的两翼，那些落后村庄，恰巧处于两翼之间最脆弱的部位。
“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最初实行责任制时激发出的农民群众的创业热情，在最初几年就已经基本释放，而后续的引导、扶持又没有到位，新的经济增长方式一直没有出现，仅凭个人单打独斗，这些村庄发展长期处于徘徊状态。因此，努力发现和推进农村经济发展新的组织模式、积极培植新的农村工作发力点和经济增长点，实现中心突破和战略性突围，应该是当前风韶区三农工作中的一项重要任务。”
霎时，一种少有的震惊和强烈的愧疚情结涌现在钟峻宁的内心深处。
内参是市日报社记者写的。夲来是写给市领导的。因为文中调查的单位就在凤韶，钟峻宁又是市委副书记，就转到了这边。
两段文字，由点及面，又接踵而至。促使钟峻宁不得不沉下心来，对印象中的全区三农情况进行彻底的反思。
不可否认，来信和内参反映的，并非个别，它们代表了相当部分村庄的工作现状。
“这个群体，一个相对庞大的群体，这些年来，整体生活水平的确有了显著提高。但由于历史的和现实的、外部的和内部的，各种复杂原因的共同作用，他们之中，有些人仍然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位置。他们有组织，曾经有过付出，做出过不容抹杀的贡献。但最终却被挤压在边缘状态。他们囊括了城市社会中所有粗放、相对卑微的岗位，但个人收入却长期偏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农民、步入晚年的农民。”
诚然，和那些曾经长期在农村乡镇工作的干部比较，钟峻宁具有天然的劣势。他出生在城市，学习、参加工作，多数时间也在城市。即使是在宣传部时，每年中总有几次或调研采访或陪同考察走进农村，也多是走马观花，而且考察采访的多是先进地区。到任区委书记后，他曾利用几天时间，专门深入各地基层，但碍于时间，也还是来去匆匆，对三农实际、特别是贫困地区农村的真实状况缺少完整真切的了解。但是，这些却不能成为他忽视农村工作的理由。
“变中求存、缩小短板。只有迎难而上，进一步破解三农密钥，下决心新劈蹊径，筚路蓝缕，改变全区农村现状，才能让罗小军们看到一线曙光。”这件从他到任以来就日夜萦回的事情，现在，已经刻不容缓的摆到了面前： “全区必须有一个明晰的整体战略构想，有一幅积极可行的时间图、路线图。那么，事情的具体抓手又在哪里？”
接下来，由此及彼，由表及里，钟峻宁的思想深处一遍遍扣问着、推演着。第一书记的天职使命，提醒他必须统领全局拿出务实高效的推进预案……一阵浓重的紧迫感油然而生。
窗外，绚丽的阳光下，一波波上班的人群走进楼层。
巨农业农村局局长沈卓琛，算得是农村工作的“老人”了。三天前，钟峻宁就交待他，物色几个农村先进典型，自己要深入解剖一下。
垂柳婆娑，一条碧波澄澈的水渠将村庄分为里外两个部分。外面的，村北、村西是大田，依次种植着粮食、蔬菜和林果。方方正正的阡陌上，各占了三分之一。粮田这边，玉米正在拔节，四五个大型喷灌设施一面前移，一面水雾四射。菜田这边，半是棚栽、一半露天栽培，都长得郁郁葱葱。毗邻的是一片几百地的桃林，密匝匝的果实透露着盎然生机。村东和村南，是两片开阔的厂区，隐约传出机器的轰鸣声，那里是全村的工业园区。一条宽阔的沥青大道直通村内。村内，自南向北，依次分布着幼儿园、学校、医院、行政中心，后面居民区，九排红瓦黄墙的六层楼房，掩映在一片葱翠的绿植中间。
钟潇光一行没有直接进村，为了更多的增加些感性认知，选择先进行一下外围考察。
村西北处，一处高岗，从这里俯瞰，起凤村的一切尽收眼底。登上高岗，沈卓琛进一步说道：
“这个村起步比较早。三年前，全区实行并村时，附近的三个自然村、包括两千五百个村民和三千亩土地划归过去，又成立了一个农工贸全面发展的集团公司，较早具备了集体经济的基础。
“这些年来，村里坚持分统结合。在个私经济发展的同时，仍然以集体经济组织作为支撑和先导。现在，村里有一个建筑按装总公司，他们最早靠它起步；一个新型催化剂厂，一个特种金属功能材料，都属于近年看好的新经济新材料项目。还有一个农业专业生产合作社，从去年开始，引进了智慧农业。各个单位的员工，从班组长以上都是年薪制。村民福利待遇方面，主要生活资料面、油、蛋、肉，实行村集体供给制，每月一次，村民凭票到村委领取。住房由村里统一建设，按低于市场价格，购房资金由村民自筹和集体补贴两部分组成；从幼儿园到高中阶段，全部免费入学；医疗方面，在享受完国家医疗补助后，剩余部分再由村里统一报销百分之五十。”
“收入多少？”
“去年，全村各项收入总计五亿六千万元。村民人均收入六万四千元。可以说，他们是真正实现了强村带弱村、先富帮后富！
“所有的优秀乡村，都是成功实现分统结合的单位。统是主流、是方向。有些村庄，当初分的问题沒有解决好，后面统的事情更无从说起，端到面前的只是一盘夾生饭，当然不会真正发展崛起。”
听着沈卓琛的介绍，一个成功的新农村建设的典型形象，近距离直观地展现在钟峻宁的面前。以前，透过一条条项层设计，钟峻宁固然能清醒地知道关于乡村振兴的各种理论阐述，但潜意识里却总感觉若即若离、甚至多少有些遥远。而眼前的一切，却让他豁然开朗，仿佛捡起了一把开启全区农村崛起这扇厚重大门的钥匙。一个崭新的设想随既萌生：这个典型，是真切生动的，通过努力，应该也是可以推广、甚至可以复制的。
“分与统！把分田到户的分和集体经济的统有机结合？！”
“没有统，就缺少力量、形不成气侯，就难有真正的共同富裕。”
起凤村，距罗小军的西樊村只有两公里。此刻，钟峻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罗小军的面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