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沧海离去后,隐匿空间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虽已消散,但另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三天。
苏幕为凌落争取到的这三天时间,意味着他们也仅仅只有这三天的时间去布置,去应对三天后那场注定惊心动魄的继位大典。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凝视着那隔绝内外的九渊归流锁灵阵,幽蓝的光膜流转不息,将里面的一切动静、气息乃至可能的痛苦嘶吼都牢牢封锁。
北修凑近苏幕,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凝重。
“阿絮,现在怎么办?那老家伙嘴上说着公平,转头就去给凌霜开小灶。凌落这边……”
他看了一眼符阵,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他走的可是条绝路,万一……”
苏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双星眸深处,寒意凛冽。
“躲不掉的。凌沧海要看到更强大的那个胜出,至于过程如何惨烈,他不在乎。况且,我们也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的公平上。”
他确实不惧与凌沧海一战,身为灵植共主的他有超越等级的底气。
但他们俩真的打起来,足以将整个北海境搅得天翻地覆,霜晶岛乃至这片海域都可能化为齑粉。
这是苏幕不愿看到的。
同时也是凌沧海不愿看到的。
而且,他的底线始终明确,就是让凌落活着。
从凌沧海的态度来看,这个照面已经让他意识到了苏幕的不凡。表面上看是他制定了游戏规则,实际上也是一种退让。
凌落和凌霜在继位大典上战一场,决出家主归属,将他和苏幕的战斗化为凌家内部争权,对凌家来说,确实是损失最小的解决办法。
可对苏幕他们来说,并不是。
凌落觉醒血脉后的状态能否稳定?
凌沧海是否真的会恪守中立,而没有其他打算?
比如,在凌落展现出价值后,强行控制他为凌家所用?
或者,万一凌落败了,凌沧海是否会真的袖手旁观,允许他们带走凌落?
这些问题可不是他凌沧海的问题。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苏幕的目光扫过北修和面色苍白的空清扬。
“我们需要做万全的准备。若大典之上,凌落胜了,自然一切好说。若他败了,或者出现任何意外……”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们必须有能力,立刻带他离开北海境。”
空清扬闻言,脸上忧色更重:“苏公子,凌家底蕴深厚,海底城结界重重,更有凌圣坐镇,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带走人,难如登天啊!”
“事在人为。”
苏幕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退缩的意图。
“空大师,您精通药理,在这三日内,炼制一些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力、或者扰乱感知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空清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老夫尽力而为。身上还有些材料,可以尝试炼制几炉幻海迷迭散和燃血丹。”
“有劳大师。”
苏幕拱手,随即看向北修。
“北修,我们对这片地域的控制能到什么程度。”
北修皱了皱眉:“这里灵植相对稀少,不过短时间内催生一批具有攻击性或迷惑性的海草、毒珊瑚还是没问题的。”
他看向苏幕,眼神意有所指。
苏幕明白他的意思,扶桑神树的本源生机,对任何灵植都有着无与伦比的滋养和催化作用。
“可以。我们需要在海底城外围,以及可能的撤离路线上,布下一些‘眼睛’和‘陷阱’。”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凌屿师兄那边,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帮助。至少,我们需要弄清楚继位大典的具体地点、守卫布置,以及凌霜这三日的动向。”
计划迅速在苏幕脑中成型。利用凌屿的情报,布下灵植监视网络,准备扰乱性丹药,规划多条撤离路线,并确保流火云舟处于随时可以启动的状态。这是一张针对最坏情况的保险网。
安排妥当,空清扬暂时离开去炼制丹药。
北修也开始闭目感应周围海域的灵植分布,默默积蓄力量。
苏幕则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幽光闪烁的符阵。他能做的外部布置已经安排下去,但真正的关键,始终在阵内那个正在经历剥皮抽筋般痛苦、行走在疯狂边缘的人身上。
九渊归流锁灵阵内,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再是冰冷的祭坛,而是被磅礴肆虐的能量充斥的炼狱。幽蓝的符文光芒与一种不祥的血色交织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古老、威严却带着暴戾气息的威压。
凌落跪倒在祭坛中心,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冷汗如同溪流般不断从额头滚落,混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形销骨立的轮廓。
沄莲站在他身前,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清辉。这清辉与凌落体内被强行引动、沸腾咆哮的血脉之力形成鲜明对比。
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梵音赋予她的力量正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剥离、化去凌落体内属于人族的那部分血脉根基。
这是一种源自本源的摧毁与重塑。凌落感觉自己的筋骨仿佛被一寸寸碾碎,血液如同被点燃,灵魂都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哀嚎。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已渗出血丝,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寂静的阵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沄莲周身的光芒骤然一盛,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娇小的身躯软软地向后倒去。而凌落体内那狂暴的冲突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虚弱,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而冰冷的海洋之力,在他空荡荡的经脉中开始缓慢滋生、汇聚。
他人族的血脉,已被彻底化去。
凌落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沄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爬到沄莲身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
“你做的很好……沄莲。”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和。
“谢谢你。”
沄莲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凌落那双虽然疲惫不堪,却已然褪去所有杂色、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深蓝色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深海。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随即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凌落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抱起到符阵最外围、能量波动相对平缓的区域安置好。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新生力量,轻轻点在她的眉心,让她陷入更深的沉睡,免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能量冲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祭坛另一角,那个如同破败玩偶般瘫软在地的身影——凌知命。
他一步步走向凌知命,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但他挺直了脊梁,那双新生的深蓝眼眸中,燃烧着冰冷彻骨的火焰。
俯视着凌知命,这个曾经掌控他生死、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父亲。
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他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凌落,那里面充满了惊恐、怨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
凌落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扎入凌知命的耳膜。
“凌曦,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像你这般无助。”
凌知命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带着我的妹妹离开时,母亲还以为你终于回心转意,肯接纳我们了。”
凌落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却又冰冷刺骨。
“你说曦儿天赋好,要亲自教导。为什么选她不选我?因为她的血脉,比我更精纯,对吧?更接近你们凌家引以为傲的鲛人皇血。”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幸好……幸好我当时偶然得到了一株隐息草。”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
“我就那么跟着你,一路来到了这里,这个祭坛。”
凌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絮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年幼时的恐惧与绝望。
“我躲在那边那根石柱后面,看着你,看着你把曦儿放在祭坛上,看着那些符文亮起,看着你,一口一口,吞噬了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而我……就那么看着,连站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最污秽的伤疤,是他无数个夜晚惊醒的梦魇,是他所有仇恨与扭曲的根源。
凌知命听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他从凌落平静的叙述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积压了无数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他也终于明白了,凌落将他留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他想挣扎,想怒吼,想斥责他一声逆子。但他全身经脉尽碎,灵力被凌霜母子彻底废掉,此刻除了这具残躯和体内那源自祖先的皇族血脉,他一无所有,连自尽都做不到。
他看着凌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注视祭品般的眼神,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与凌曦一模一样的命运!
“说起来,我亲爱的父亲,伟大的凌家主,你就不好奇凌霜母子是怎么知道通往这个祭坛的路线吗?”
凌落的声音轻柔得可怕,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不用怀疑,就是我透露给他们的。”
凌知命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父食子,子弑父。凌家这个扭曲的家族,不应该存在。”
凌落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那新生的、却带着归墟印特有湮灭气息的深蓝力量。
“放心,这肮脏的血脉,用完之后,我会还给你的。”
话音落下,不等凌知命做出任何反应,凌落的手掌已如同利刃般,猛地插入了凌知命的胸膛!
没有鲜血四溅,只有一种诡异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扭曲。凌知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凝固在他脸上。
他体内那精纯的鲛人皇族血脉,被凌落以归墟印为引,混合着自身新生的纯粹力量,如同鲸吞海吸般强行剥离、抽取!
可是凌落并不满足于此,他的指甲如同最锋利的刀,轻而易举的将凌知命的心脏从胸腔中剥离了出来。
在凌知命最后的视线里,就是他露出獠牙,一口咬下的场景......
阵外,苏幕、北修和空清扬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符阵内传来的能量波动陡然变得异常狂暴、混乱且充满不祥。
那强大的力量感令人心惊,但其内蕴含的负面情绪,却让北修脸色发白。
苏幕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匕首内部,属于凌落的心头血与他的灵魂力量正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阵内那正在蜕变的灵魂。他能感觉到,凌落正在变得强大,但也正在滑向失控的边缘。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三天,如期而至。
空清扬刚刚返回,正好赶上祭坛内的能量波动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那层九渊归流锁灵阵的光膜剧烈震荡着,仿佛随时可能被从内部撑破。
他在阵外来回踱步,脸上的焦急几乎要化为实质,几次看向苏幕,欲言又止。
就在空清扬几乎要忍不住,想请求苏幕强行破阵一探究竟之时—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猛地自符阵核心爆发!
紧接着,那坚不可摧的九渊归流锁灵阵光膜,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幽蓝色光点,消散在海水之中。
一股浩瀚无边、冰冷威严、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与暴戾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海神苏醒,轰然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隐匿空间!
光芒散尽,祭坛中心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沄莲依旧沉睡在边缘,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而原本凌知命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沾着血迹的残留物,正在海水中缓缓消散。
祭坛最中心,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
他身姿挺拔,不再是之前的形销骨立,流畅的线条下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肌肤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隐隐有深蓝色的光华在皮下流转。头发也长了许多,如同海藻般披散在身后,颜色变成了更深邃的墨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完全变成了深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也最深邃的海洋,美丽得令人窒息,却又冰冷得毫无感情。
瞳孔深处,隐约可见归墟印的虚影缓缓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
而在这片极致的冰冷之下,又仿佛有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猩红在暗流涌动。
他缓缓抬起手,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仿佛能掌控周遭一切水元的磅礴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带着属于凌落的邪气与漂亮,却又多了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以及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
凌落,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