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凤   韶   烟   云  4

 见到郑舒阳，是在工业园一间销售部的会议室内。此刻，这个五千多人的当家人，正同几位销售人员讨论着什么。

郑舒阳，五十多岁，清癯的面庞透露着几十年风吹雨打铸成的刚毅底色，企业家的睿智机敏与农民的朴质坦荡同时融汇在他的谈吐秉性之中。

“……分地的第三年，就有一些村民提出意见。于是，又召开会议，先是党员干部讨论，加上村民代表。后来，再一次召开村民大会，每个人都发言，最后表决：实行责任制也要因地制宜。我们村的基础好，是走在前面的。当时，几个村办企业正在红火，如果拆散均分，势必彻底下马。再搞个人承包，干好了个人发财，干不好还是集体受损、村民倒霉。更重要的，分散单挑，大的风浪怎么应对？现代企业发展，更多靠的是集约效应、集团效应。表决结果：近七成的村民主张‘明分暗统'。就这样走到了现在。”

 那一年，原来的老村长年事己高，村里例行选举，郑舒阳转让了自己在镇上的建筑公司，又把正红火的金属材料厂交归村委，转身挑起了村两委领导的重担。村里有了第一家上规模的集体企业，第一批就按置了二百多村民进厂。接下来，第二家、第三家……三十年沐雨栉风，严谨精堪的运筹、创新技术的支撑，使村庄由弱到强、由小到大，一步步化茧为蝶。

“起凤村有今天的成功，根本原因是什么？”钟峻宁问。

“班子很重要。班子到位，首先体现在思想、思路的正确。”

“具体说说，怎么到位？”

“在起凤当干部，一要有公心，二要有能力。没有公心、不想吃亏，不行。私心太重，就会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光算个人，肯定是亏了，但五千多村民赶上来了，这就不亏！”

“最初，创业起步、信心从哪里来？”

 “我有这个信心：只要你真心为村民办事，让他们看到前面的希望，看到曙光，他们就一定相信你拥戴你，就有凝聚力量。”

 “再给你三个村，成立总支，由起凤村统一管理。怎么样？

 “要真正实现先富带后富。这些落后穷村，没有一个外力的助推，它们很难起步。二次合并，起凤村的人均收入初期会受到影响，可是同时，新并入的村庄也带来了土地和人力资源，为村庄未来发展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另外，上级领导也会全力支持你们。”钟峻宁推心置腹娓娓道来。

“领导既然把任务都提出来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负重前行、冲锋陷阵。”郑舒阳掷地有声。

 三个村庄的合并工作很快就发文公布。并村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紧锣密鼓迅既展开。 

 首先是新居的建设，这块令很多村庄望而生畏的费用在起凤村并不算难事，两周后，毗邻原有楼区，四排新楼基座拔地而起。将来，实行并村的村民凭借旧有宅基地的面积就可以换取新房，而腾空的地基又增加了发展的空间。合并后的土地将由新村统一规划使用；划归新村的村民，除少数仍愿意从事原来职业的，其他人员全部分配到工业园区和农业种植合作社；所有的新村居民全部享受起凤村民的各项集体福利……

 钟峻宁“上级领导支持”的承诺也很快得到验证：

 原来，随着四个村庄的先后并入，为了扩大合并后村民的就业岗位，也为了企业有更多的发展空间，郑舒阳便提出利用新合并的土地再上三条生产线。一俟三条新线投产，工业园区的总收入就能翻番。棘手的是，由于都是新兴项目，资金占用量很大，反复考虑，就想通过债券融资途径解决。按规定，发行债券必须有一定的保证金额作质押。根据发行数量，这次的周转金至少需要四亿元。目前，无论怎样，企业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但项目这块却是箭在弦上不容延搁，情急之下，郑舒阳想起了钟峻宁，就想请区里帮助解决。

 当即，钟峻宁联系到了区财政局。

“这件事情我清楚，两年前他们就有上市的想法。这次并村，对他们是又一次挑战。产品、经营战略和日常管理都没有问题。再做一次调研，只要没有大的风险，就帮他们一次。”钟峻宁说。

 区财政局林局长，几十年的财务经历，让他自然知道各方面的利害：

“今年全区财政不足二十七个亿，这一下，就要划拔四个亿……”

“先为企业抒困。他们只是暂时借用。”钟峻宁断然说道：“另外，下一步，五个村的土地流转金也全部返退起凤。七千多人的大村，已经是一个乡域小城镇了。今后，在社会行政管理方面，要赋予他们更多的自主权利。”

 需要特别提及的，作为四个新并村之一，西樊村最先完成整体迁址。同时，罗小军被任命为合并后新村的党总支副书记。罗小军赴任前，钟峻宁专门找到郑舒阳，对这个年轻人做了专题介绍。

 两个月后，凤韶区全面落实乡村振兴工作会议召开。

 会议开始，钟峻宁就把郑舒阳和另外四名乡村振兴先进代表请到了台上，把一张实施乡村振兴英模代表、一张实施乡村振兴优秀党员证书颁给郑舒阳，并亲手为他佩戴了一朵鲜艳的红花。接下来，又说：

“郑舒阳同志和他带领的起凤，是当之无愧的乡村振兴先进典范。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和平年代的英雄，是新时期出现的平民英雄。他们能做到，最根本的还是思想的引领、是开阔的胸襟！”

 接下来，公布了凤韶区乡村振兴工作目标：两年内，每个乡镇至少完成一到两处合村并居，总计并村人口不低于全区农村的三分之一。“向并村行动要项目、要人才、要村庄崛起。”对另外三分之二村庄，要明晣目标思路，围绕一乡一策、一村一策，聚焦思想转换，聚力项目实施、产业推进。同时，对全区镇村组织，要加强考核，细化管理，禁绝懒政不作为、人浮于事，厉行能上能下，在三年内，使全区农村现状得到根本改变。

  一份《合村并居工作方案》在全区公布。主要内容包括：

 “ 一.并村行动的指导思想。

“ 二.并村阶段及并村后的工作布署：1、新村‘两委’组织建设；2、新村财务管理；3、原集体组织的资产负债处理：原各村集体资产、负债有合并后新村财务统一管理、处置；4、整合并存的范围、时间、资金投入及新旧村庄过渡问题；5、新村村庄发展问题……”

一份文件，却酝酿了一周。钟峻宁知道，这是今后全区并村行动的大纲方略，每一条款，都亲自参与、亲自把关。

接下来的日子里，断断续续地，钟峻宁又对可能阻碍并村的潜在问题进行了全面梳理。五天后，又主持区委常委会，通过了关于合村并居工作的另外几项决定：

一.从即日起，由区政府办公室牵头，完善招引实施细则，积极协调引进新村开发建设单位；

二. 区财政按排设立新村建设专项资金；

三.作为全区重点项目之一，特事特办，对于新村建设涉及的征地及规划设计，政府相关部门要优先按排；同时，对建设方免征减征各项税负、最大限度减免土地费用。

四.所有待建新村，位置上应尽量选择贴近有增值空间的地段。

四条决定，目的只有一个。即最大限度压降新村建设资金成夲、增加新建住房开发利润，以鼓励有更多开发商积极参与新村建设工程。毕竟，新房的建设是全部并村工作的基础。新房的轮廓矗立不起来，其它都无从谈起。而另一方面，从整体情况看，这一工程，除了起凤村作为个例外，就大部分村庄来说，又的确需要政府的全力支持。

 乡村间，大路上，很快涌动起整村迁居的人流。车载机运，肩扛手提，汽车、脚蹬三轮車、小推车，一齐上阵。人们，有趁早晚天气凉爽的，有乘中午节省时间的，有选定时辰准时动身的……紧接着，来自各并村单位的下一步立项申报、工作计划等，纷纷上传市区部门。

起风了，九月萧瑟的秋风。这是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风声。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被卷入这风的世界中。树梢、电线嗖嗖作响。风，呼啸着，鼓荡着，阵阵热流中夾杂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清凉，如同一个动人心旌的精灵，在城乡间，在旷野里，迅捷地篦梳过千壑万岭。倏忽间，数个巨大的气团裹挟着无数腐枝败叶，旋转着，催枯拉朽扶摇直上。而气旋过后的大地，却是那样洁净、清新如初。天空，云蒸霞蔚。一团团巨大的卷积云，白色的，褐色的，白黑相间的，在高空强大气流的裹挟之下，似雄狮，如奔马，又似一排排浊浪排空的怒潮，在湛蓝的天幕下，或闲庭信步，或风驰电掣，恣情肆意，迅跑着，奔突着，澎湃翻卷着，一直绵延到天地相接的远方。

风起凤韶。

一场以并村为起点的乡村振兴行动，伴随劲吹的秋风，在凤韶大地上拉开了帷幕……   

九月，省文明区县达标验收领导小组进入凤韶。当天，验收小组内部，产生了两种意见。争议的焦点是，这次遍布凤韶城乡的露天烧烤是否影响当地文明区建设的验收达标。针锋相对的争论持续了三天。最终，采取举手表决方式，表决结果：八人赞成三人反对，决定凤韶区继续保持省级文明区荣誉称号。

当天，省电视台新闻访谈节目，就夲次全省文明区县评选验收工作，记者专题采访了省验收领导小组严春晓副组长。

“可以说，凤韶这次给省里出了一道难题。其实，是从另一个角度，对有些干部的执政理念、管理理念提出了挑战。讲以人民为中心，首先就要有对人民高度负责、一切以人民利益为最高标准的情怀担当。时时处处，以民生需求为根本工作遵循。‘民胞物与，念玆在玆'。具体工作中，要更深入的解放思想，而不能偏于一隅，长期局限于某些已有观念。这一点，凤韶的干部做到了。举办烧烤节，他们同时也注重了全区人民思想道德文明的提高和环境整治，并最终取得了经济、环境和精神文明的多种丰收！更进一步说，凤韶区委仅仅是做了一件人民群众渴盼出现的事情，就引来了老百姓发自内心的称赞，引发网友的一片共鸣，整个过程说明了什么？还有，分明是一件助力民生深得民心的事情，最后却并非全票通过， 事情夲身同样发人深思。”

严副组长娓娓道来。

凤韶，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