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前冲出半步，左手猛然拽住萧九阙的手腕往侧边一扯。他刚调匀的气息骤然一滞，脚下未稳，一块磨盘大的碎岩便砸落在他方才站立之处，轰然裂开数片，尘烟炸起。头顶穹顶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如雨坠落，通道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轰响，整座古墟仿佛在痛苦地颤抖。
“走！”我低喝一声，不再回头看他。
脚底的震动愈发急促，宛如地底有巨兽翻身。我抬手抽出剑鞘，反手劈向斜上方垂下的断梁。木石相击，火星四溅，断梁偏移数寸，勉强让出一人宽的缝隙。我矮身钻过，足尖一点地面，顺势跃上前方尚未塌陷的平台。身后轰然巨响，一段通道彻底断裂，烟尘吞没来路。
萧九阙紧随而至，紫袍沾满灰土，翡翠烟斗夹在指间，火光早已熄灭。他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面具边缘的碎屑：“你倒是眼利。”
我没应声。寂照灵体在体内微微发烫，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眉心那点朱砂轻轻跳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灯芯。
前方甬道已塌陷大半，乱石堆叠如山，仅余一道窄缝通向深处。我正欲绕行，脚步却忽然顿住。
闭眼。
灵觉铺展而出，贴着地面延伸开去。极细微的起伏——一次呼吸，微弱却真实存在。在石头下方。
我睁开眼，望向那堆废墟。
“你还愣着？”萧九阙站在我身后两步远，声音压低，“再不走，我们都得埋在这。”
我没有动。
蹲下身，手指触到一块倾斜的石板，感知顺着掌心传入。震动来自下方三尺，有东西在轻微挣扎，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困兽。但灵体的感应不会错——是活的，且与我之间有种极淡的联系，像一根细线，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我开始搬石。
第一块百斤重的青砖被我拖开，肩头旧伤撕裂，钝痛顺着经脉爬上来。第二块更沉，边缘锋利，割破冰蚕纱，血渗出来，混着灰成了暗褐色。我不停手。
萧九阙站在原地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疯子。”
话音落下，他并指一划，袖中飞出数道黑丝，细若发，韧如钢，缠上一块悬空的巨岩。他手腕轻抖，毒丝收紧，岩石缓缓挪移，露出下方一个凹洞。洞口狭窄，仅容孩童通过。
“看清楚再动手。”他语气冷淡，“别等救出来是个死的，还搭上自己。”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洞口。
里面果然有人。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褪色的古式裙裳，发丝散乱，脸上沾着泥灰，但依稀可见眉目清秀。她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胸口微微起伏。最显眼的是她眉心——一点朱砂印记，颜色浅淡，却与我眉心同频跳动。
我伸手进去，握住她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微弱。
“拉她出来。”我回头对萧九阙说。
他皱眉：“这岩太重，硬掀会塌。”
“用你的蛊。”
他顿了顿，没有反驳。咬破指尖，血珠滴落掌心，掐诀一引。金蝎王虚影一闪而现，比之前更淡，只维持了一瞬，八足张开，尾钩探出，数根金色毒丝从虚影中射出，精准穿入缝隙，缠住少女腰身。
我发力往外拖，他控丝稳收。
可最后一块压顶的巨岩纹丝不动。它横卡在上方，两边嵌进岩壁，重量全压在下方空隙边缘，稍有动作便会引发二次坍塌。
我站起身，走到正面。
深吸一口气，双掌贴上岩面。灵力自丹田涌出，经脉如烧，肩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冰蚕纱裹住双手，寒气凝结，岩面瞬间覆上一层霜。我运力上推。
咔。
一声脆响从肩部传来，嘴角溢出血丝。
但我没有停下。
灵力压缩到极致，猛然爆发。巨岩震颤，裂开一道细缝。萧九阙立刻催动毒丝，将少女迅速拖出。
我松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手撑地面才没倒下。
少女躺在碎石堆上，气息平稳了些。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目光落在我脸上。
忽然笑了，声音很轻：“你来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铃，递到我面前。铃身布满古老纹路，无铭无款，握在手中竟有微温。
“它等你很久了。”她把铃放进我掌心，手指冰凉，“此铃与你我命运相连，危难时可引共鸣。”
说完，她眼神渐涣，眼皮合上，陷入昏睡。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纹路粗糙，却莫名熟悉。它不响，也不震，只是静静躺着，像一块沉睡的铁。
背后轰鸣加剧。
整条石廊终于支撑不住，主梁断裂，穹顶塌陷，烟尘翻滚如浪。我们所在的平台正在下沉。
“出口在那边。”萧九阙指向右侧断崖，一条残破栈道悬于半空，连接着谷口方向。桥板断裂近半，只剩几根铁索吊着。
我俯身将少女背起，手臂穿过她腋下，固定牢靠。她很轻，像一片枯叶。
踏上栈道时，足尖轻点，周身浮起细碎冰晶，一朵朵绽开又消散，托住身形。我在断处跃起，踩着残留的桥桩逐阶而下，动作稳定，未有半分迟疑。
萧九阙断后，挥手洒出一团毒雾遮掩身形，防备落石。
落地时双脚稳扎，尘土未惊。我背着少女走出十余步，回身望去。
整座古墟轰然陷落，烟柱冲天而起，碎石如雨砸入深渊。风卷着灰扑面而来，吹乱我的银发。
夜空澄澈，星子无声。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铜铃。
纹路依旧，微温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