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少年)引发的灾难余波未平,学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洗剂、新焊接金属与挥之不去的悲伤气味。议会内部,关于如何处置这个失控的“天才”、这个差点将学院化为灰烬的“怪物”的争论,激烈程度不亚于如何应对深空信号。
要求严惩的声音占据了主流。伤亡者的家属、受损设施的负责方、以及本就对“根源之子”和天才特权不满的议员们,强烈要求对星尘进行公开审判,施以最严厉的惩罚——永久性认知封锁、流放至资源匮乏的边缘殖民地,甚至……更极端的“处理”。他们认为,不严惩不足以平息民愤,不足以警示后来者。
只有少数人,如梅琳达、基兰、以及亲身经历了事件全程的石心(学员)等,认为星尘本身也是激进思想与危险实验的受害者,其失控有外部诱因(圣言的诱惑、禁阅文档),且年龄尚轻,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但他们也提不出一个既能安抚舆论、又能给出路的妥善方案。
决定权,最终落回了艾汐手中。
她在议会大厅里,面对着众多愤怒、质疑、或期待的目光,沉默了许久。屏幕上滚动着伤亡名单、财产损失评估、以及星尘那苍白昏迷、额头带着封印符文的面孔特写。
最终,她没有选择任何一项议会提出的惩罚方案。
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梅琳达和基兰——都惊愕不已的决定。
“星尘,”艾汐的声音在大厅中清晰响起,“因其鲁莽、自负、以及对力量的错误理解,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必须承担责任。”
“因此,我决定:将他‘放逐’。”
放逐?去哪里?许多人立刻想到了环境恶劣的边境星球。
“目的地:奥米伽星域外围,未定义区边缘,代号‘破碎回响带’。”艾汐公布了地点。
大厅里一片哗然!
未定义区边缘!那比任何已知的恶劣星球都要危险百倍!那里物理规则混乱,认知污染弥漫,充斥着各种难以理解、充满敌意的未定义现象和低智掠食者!对于失去了大部分主动认知能力、仅有微弱自保之力的星尘来说,这无异于死刑缓期执行!
“艾汐!这太残酷了!”一名同情星尘的议员忍不住喊道。
艾汐抬起手,压下议论,继续道:“放逐期限:不定。直至他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答案?什么答案?众人更加困惑。
“星尘拥有超凡的天赋,却迷失了方向。学院的教育未能给予他正确的引导,外界的诱惑将他推向了深渊。”艾汐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也在审视着整个教育体系,“将他投入真正的混沌与危险之中,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给他一次……最残酷,也或许是最有效的‘教育’。”
“他需要在生死边缘,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什么是真正的‘混沌’,什么是‘力量’的本质,什么是‘自我’的边界。他需要理解,脱离了秩序与责任的‘进化’,通向的究竟是神性,还是……毁灭。”
“他需要找到的答案,不是力量的使用方法,而是他为何要使用力量,以及……他究竟想成为什么。”
艾汐的语调始终平静,但话语中的重量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这不是惩罚,这是一场用生命作为赌注的、极致危险的“试炼”。
“此外,”艾汐补充,“他会携带一个任务。一个来自‘远眺’科考队前期侦察的情报——在‘破碎回响带’深处,疑似存在一处与古老信号背景谐波有微弱关联的、不稳定的‘认知裂隙’。他的任务是,在保证自身生存的前提下,尽可能靠近观察,记录任何异常波动或现象,作为‘远眺’计划的补充情报。这是他对奥米伽造成损失后,应尽的……‘赎罪’与贡献。”
将危险的任务与放逐试炼结合,既给了星尘一个目标(避免他在绝望中彻底崩溃),也为科考队获取了宝贵的前沿风险数据。这确实是典型的艾汐式思维——冰冷,高效,物尽其用。
议会经过激烈的辩论,最终在梅琳达的斡旋和艾汐的坚持下,勉强通过了这个充满争议的“放逐试炼”方案。
三天后,奥米伽同步轨道,一座小型、老旧、经过简单加固和增加了基础生存模块的穿梭机旁。
星尘(少年)已经苏醒。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额头那银色的封印符文若隐若现,时刻提醒着他力量被禁锢的事实。他换上了一套简单的野外生存服,背着一个不算大的补给背包。眼神复杂,混合着迷茫、一丝未散的恐惧、被“抛弃”的怨怼,以及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他不用面对审判,不用被永久囚禁。但前方等待他的,是比监狱更不可预测的绝境。
艾汐亲自来送行——如果这算送行的话。她没有说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只是将一份记录了任务详情、基础生存指南以及“破碎回响带”已知危险区域的地图数据芯片交给他。
“活下去,星尘。”艾汐最后说道,银灰色的眼眸看着他,“然后,找到你的答案。”
星尘接过芯片,手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沉默地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登上了那艘孤零零的穿梭机。
引擎发出沉闷的启动声,穿梭机脱离了泊位,调整方向,朝着奥米伽星域外围那片被标记为混乱与危险的星域,缓缓驶去。
艾汐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艘小艇逐渐变成星空背景中的一个光点,最终消失在跳跃的微光中。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穿梭机内,星尘蜷缩在冰冷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远离的、熟悉的奥米伽光点,心中五味杂陈。怨恨艾汐的冷酷决定,恐惧未知的前路,也有一丝挣脱了学院压抑环境、摆脱了那些或崇拜或嫉妒目光的……扭曲的自由感。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答案”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在那片混沌中活过第一个标准周。
穿梭机进行了数次短途跃迁,逐渐靠近“破碎回响带”的外围。这里的空间开始变得不稳定,导航信号受到严重干扰,舷窗外偶尔能看到扭曲的色彩和无法理解的光影现象。
就在穿梭机准备进行最后一次精准定位跃迁、进入预定投放区域时——
异变突生!
穿梭机前方的空间突然产生不正常的涟漪,一道伪装成小行星残骸的、不起眼的幽影,猛地从侧后方加速靠近,其引擎特征明显不属于奥米伽军方或任何已知民用型号!
“警告!不明飞行器高速接近!意图不明!”穿梭机简陋的AI发出警报。
星尘心中一紧,挣扎着坐直身体,看向舷窗外。那艘幽影般的飞船已经逼近到可视距离,其流线型的船体和表面流转的、带着淡淡冰蓝光泽的能量纹路,让他瞬间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
是“根源之子”的船?圣言?!
果然,一道经过伪装的通讯请求强行切入。
星尘犹豫了一下,接通。
圣言那温和依旧、此刻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响起:“星尘!听着!艾汐这是在让你去送死!未定义区边缘根本不是试炼,是坟墓!跟我走!我能解除你身上的封印,带你前往真正的‘根源’秘境,那里有无尽的知识与安全的力量!这才是你应得的道路!”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仿佛黑暗中伸出的救命稻草。
星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解除封印?安全的力量?逃离这片绝望的混沌?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答应。对未知的恐惧,对力量的渴望,对现状的不甘,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了失控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闪过了学院废墟中那些伤亡者的面孔,闪过了石心那在废墟中沉稳组织救援的身影,甚至……闪过了艾汐那冰冷却似乎蕴含深意的银灰色眼眸。
“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圣言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充满了令人信服的魔力。
但星尘忽然想起,圣言交给艾汐的那块碎片,想起隧道深处那诡异的黑色水晶碎渣,想起自己失控时,那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导、放大的混乱与饥渴……
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圣言……他真的在乎我的“进化”和“道路”吗?
还是说,我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理论、用来对抗艾汐、甚至用来达成某个更隐秘目的的……一件工具?
如果跟他走,是获得了力量,还是……落入了另一个,更加精致、更加难以挣脱的牢笼?
“星尘!快决定!我们的窗口期很短!”圣言催促。
星尘看着舷窗外那艘散发着不祥诱惑的飞船,又看了看前方那片光怪陆离、充满危险却也……似乎没有任何预设道路的“破碎回响带”。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虚弱和紧张,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对着通讯器说道:
“不。”
“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他猛地切断了通讯,同时用尽力气,对着穿梭机AI下达指令:“启动应急跃迁!目标区域,随机偏移预设坐标百分之十!立刻!”
穿梭机引擎发出过载的轰鸣,在圣言飞船发射的、试图进行捕获的牵引光束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强行撕开了空间,化作一道不稳定的流光,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更加混乱、也更加……自由的未定义混沌之中。
圣言的飞船扑了个空,幽影般的船身在虚空中静静悬浮了片刻。
通讯频道里,传来圣言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微的叹息。
随后,飞船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背景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星尘的穿梭机,则在一次粗暴的跃迁后,如同受伤的鸟儿,歪斜地冲入了一片色彩癫狂、法则扭曲的星云废料之中,很快失去了踪迹。
放逐,已成定局。
而拒绝,或许才是他找回自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