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次航班上唯一戴口罩的乘客。
这让皇甫泰城犯了难。
只能看出这是一位女性。
虽然只隔了一层口罩,但却大大影响了皇甫泰城的功力,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池塘里丢进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让水面更加模糊了。
皇甫泰城就走了一会儿神。
就在前几天,在他的那个小区,传说着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个小伙子。
一天在地铁上,车厢里的显示屏播放了一支他熟悉的歌曲,是一个女孩儿唱的,那是一支英文歌,歌名叫做“The power of love”,原唱是加拿大的席琳迪翁,但他感觉没有显示屏里这个女孩儿唱得更好。
他仔细地听到最后,并且看到了打出来一段话:
亲爱的辉哥,当你听到这支歌子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请求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上帝要把我收走,我是无能为力的。
永远祝福你,辉哥,希望来世还你一个婚礼。
接着,是女孩儿在医院病房里面带笑容,向他比心的一个手势。
最后出现了这样一行字幕:洁洁因癌医治无效,于×月×离世。
这个小伙子当时就僵直地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而此时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正是视频里那个唱歌的女孩儿所说的辉哥。
他和女孩儿分手整整三个半月了。
一百零五天之前,记得那时是黄昏,他们手牵手在环湖步道上散步,告别前,女孩儿告诉他:“辉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散步了。”
他问:“洁洁,为什么呀?”
女孩儿说:“我是在编的公务员,而你连续两年都没有考入,现在我们全家都反对我们,我们不能再来往了。”
留下这句话,女孩儿就把一个冰冷的背影甩给了他。
想不到,女孩儿一直都在欺骗他,她是因为查出胰腺癌晚期,为了不拖累他,才决心跟他分手的。
喷涌而出的泪水,把一些都湮没了。
当时一听到这个故事,皇甫泰城就流泪了。
现在不知何故又想起这个故事,皇甫泰城在想像中补全了地铁车厢视频里出现的那个名叫洁洁的女孩儿的容貌,觉得太像太像自己在岛城的小心肝了。
想起自己的小心肝,他鼻腔里发酸,有一股想要哭的冲动。
他到底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泛起潮来,泛潮的眼睛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朦胧。
不可思议的是,这反而让他看到了这位旅客被口罩掩盖的那部分脸,继而读出了她的故事。
原来是一个专栏作家。
她叫邹文丽。
邹文丽是缅甸华侨,对海上丝绸之路感兴趣,在缅甸莫拉明大学的图书馆里偶然看到一份资料,记载了三百年前一个苟姓家族从岛城到仰光的海上丝绸与茶叶贸易,最后一次遭遇台风发生了沉船事故。
地点就在出岛城不久的东海。
这些年为了探寻这艘沉船的史料长驻岛城。
岛城是一个沿海开放城市,在这里可以看到各种文化交融,比如服饰文化,邹文丽参加过几场服饰文化展览、交流。
身为华侨,又是女性,邹文丽的交往还是很审慎的,因此在岛城多年没有异性朋友。
这一方面让她享受到空前的自在,另一方面也感到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她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她也相信缘分。
这天从晚报上看到了一则广告,将在市文化馆举办一次别开生面的讲座,由来自西北某省的高官(兼文化学者)主讲。
邹文丽接触过一些政府官员,有的也很具文化水准,但从级别上看称不上高官,她特别想知道中国的高官讲座会是一场怎样的景象。
参加这次讲座有名额限制,听众可通过网上预约报名,但最终能否被允许进场,要看运气,因为获准参加的听众名单都是随机选取的。
相信自己通过正常途径申请无望,邹文丽便通过缅甸驻岛城的领事馆,拿到了一张入场券。
她早早就到了会场。
会场上座无虚席,一些没有拿到入场券的听众,站到了过道上。
邹文丽的位置在前一排左侧,正好与讲台对面。
离讲座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候,邹文丽的心“怦怦”跳起来,这让她感到很奇怪,在她半生的旅途中,见过各种各样的大人物,可这种情形以前从未出现过。
她甚至额头上还沁出汗滴,而会场的空调很给力,偌大的空间无比凉爽。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点紧张。
“高官”终于出现了。
他看上去五十几岁的样子,身体称得上健硕。
这是一个中等身材、文质彬彬的人,没有像多数官员那样的大肚子,整个小腹呈扁平状,实际上他看上去有点瘦削。
但是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白干净,瞳孔乌黑发亮,头发不很长,如果没有染发的话,黑得很均匀。
邹文丽现在开始猜测他会有怎样的声音,有的男人形容尚可,但一发声会令人失望,没有底气不说,根本不像是男人的,而像女人的声音。
有位跟高官一起出现的好像是市里的书记,介绍了高官的情况。
邹文丽就知道他叫陶希光,早年当过驻缅甸大使馆参赞,对民族服饰文化颇有研究。
邹文丽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了,原来这个叫做陶希光的高官曾经和她在同样的土地上生活和工作过。
她不禁暗自啧啧称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居然可以把这样一个男子推倒了她的面前!
讲座还没开始,她已经微微感到晕眩了。
然后就像一个传奇那样,听到了他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她是到过缅北的,他的声音让她想起缅北山间的溪流轻唱,而且其中洋溢着缅甸竖琴的滋味。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对服饰最早的兴趣,是看到缅甸的纱笼三分像自己家乡流传的古老服饰,而让他对服饰文化持续着迷的原因,是听说了一个缅甸华侨的故事。
那是一个身著纱笼,名叫梁金山的华侨。
梁金山一直是她崇拜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