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金山是富甲一方的缅甸华侨。
有关梁金山的影像资料也是在莫拉明大学的图书馆里看到的。
为了与当地土著打成一片,梁金山常年穿着纱笼。
他从云南保山出发来到缅甸,深度参与了矿山经营,拥有财富之后不忘报效祖国,在抗日战争中为中国军队捐赠一架战斗机,并在家乡捐资建桥,惠通怒江两岸。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在岛城,他的名字居然被再次提及。
陶希光还讲到了当年从岛城出发的商船上,除了丝绸、茶和瓷器之外,还有中国的民族服饰,商船返回时又会满载缅甸等地的物质和文化方物。
他给出的结论是:地球之上没有一种文明是独立于其他文明之林的。
互动环节,她大胆发言,和陶希光对话,并互加了联系方式,还留了电子邮箱。
陶希光表示回去后便把川陕地区明清以来的服饰资料给她发过来。
讲座结束之后,邹文丽已经在租住的酒店里整理讲座的收获,突然接到了陶希光发来的短信,问她是否方便到市政府招待所来共进晚餐。
她没有多想,只有激动,叫了一辆的士赶到了招待所。
那间餐厅不算大,也不排场,但很雅致,墙壁上没有在中国常见的水墨国画,悬挂着法国巴比松派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拾穗者》,那格调儿一下子就升上去了。
晚餐明显是由市政府安排的,市长也亲自来陪同了。
餐厅里坐了十来个人,三分之二是岛城市政府的官员,三分之一是陶希光的陪同人员。
邹文丽事后方知,陶希光这次来岛城并不是专门来讲座的,讲座是一个花絮,他是来跟岛城和西安两地的合作牵线搭桥的。
就像对一个很熟悉的朋友那样,陶希光把邹文丽叫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并把她介绍给在坐的所有官员。
这是邹文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中共的官员在一起,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晚饭是带有某种私密性质的,只有亲信才会共进晚餐。
于是她就看到了官员们不为人知的一面。
晚餐的气氛相当宽松,仿佛在这样的场合,那些官阶呀上下级呀什么的都遁于无形了,剩下的只有信口开河和本色表演。
当然,毕竟是官员,所以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在约束着,从而使这些宽松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
让邹文丽惊讶的是,陶希光席间唱了一支歌。
那支歌的歌名是《我怎么哭了》。
他歌唱的时候,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有的低垂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闭目颔首。
邹文丽觉得自己都被感动了。
她暗自祈祷:请让我和这个人一直都保持联系吧。
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男人啊。
那天晚餐后,她和陶希光几乎每天都在微信上联系,她发现陶希光的微信表情真多,一日一表情,从来不会重样儿的。
假以时日,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他了解更多,而她知道自己渴望如此。
也因为他的关系,她幻想着某一日也能去大西安、大陕西去看看。
然而不知何故,忽一日,早上醒来不再收到陶希光的微信表情了。
她一度猜想应该是太忙、太累的原因吧,又一想,不对的呀,如果仅仅是忙和累,早起发一条问候表情的时间总会有的吧!
难道说病倒了?
回想他在岛城时的情景,以他对身材管理的效果来看,是非常重视健康且有效的,因为人过中年最难做到的就是身材管理,许多人既管不住嘴又迈不开腿。
他不一样,他控制了自己的身材,没有让体重疯长。
其实这也是一种意志力的体现。
总之,他的健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啊。
这期间,她返回缅甸一趟,她供职的莫拉明大学委派她出席纪念梁金山先生诞辰14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她顺便向校方报告了自己在岛城的工作情况,校方认为她的工作卓有成效,通知她这年年底可以结束任务返回学校了。
一去一回大约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返回岛城后意识到这段时间陶希光一直没有音讯,而她在中国滞留的时间所剩无几,在此之前,很希望恢复与陶希光的联系。
两人联系的过往,邹文丽从未主动联系陶希光,现在有点沉不住气了,就给他发去问候短信、表情。
依然是石沉大海一般。
她越来越相信陶希光可能是生病住院了,这么久了没有音讯,想必是很严重的病。
难道是癌症?
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
陶希光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让她夜不能寐,坐立不安。
曾经尝试说服自己,他们两个人仅仅是邂逅而已,她与这个官员没有什么关系,更谈不上交情,所以即便失联,也谈不上损失。
但她还是无法释怀。
她的家乡有句俗语:就算是一块丢入池塘的石头,也要听到入水时的响声。
思来想去,只好通过缅甸驻岛城的领事馆与驻西安的领事馆联系,请求了解陶希光的近况。
因为外国领事馆并不适合对一个中国官员感兴趣,所以只能以私人交情关系来实现邹文丽的请求。
然后她就听到关于高官陶希光的故事。
她知道,即使再过若干年,她也无法把自己所认识的陶希光和这次听到的陶希光联系起来,她无法相信,这会是同一个人。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专程从岛城赶到西安,希望可以见到陶希光,确认这一切。
只是她失望了。
她不可能与陶希光相见了。
她把自己原来设想的有陶希光陪同的西安行程作了变更,变成没有陶希光的私人行程,但发现完全失去了这个兴致,她实际上已经到了秦岭脚下,已经到了兵马俑博物馆大门外,已经到了安塞和米脂这些地方,只不过是怎么去的又怎么原路返回了。
什么也没有看到。
而且她知道,不会再来这里了。
先回岛城吧!
然后准备从岛城返回缅甸。
打的去往机场之前,在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一只口罩,戴上它,不是怕被人认出来,这里没人认识她,她只是想用它来屏蔽与陶希光有关的记忆。
还有与陶希光有关的悲伤。
因为这真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