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的空调风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入衣领,吹得人后颈发僵,仿佛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意。白色的墙壁像没有尽头的纸,把每个角落都染得一片惨白,连窗外本该暖洋洋的阳光透进来,都像是被这惨白无情地过滤掉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毫无生气的亮光。我坐在等候区冰凉的塑料椅上,硬邦邦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裤子口袋的布料,心里还在反复咀嚼刚才做心电图时,医生那句轻描淡写却在我心里投下影子的 “年轻人心率有点快,别太紧张”。那语气里的安抚,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刻意。
走廊尽头,那台老旧的打印机持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单调而刺耳,像一架年久失修的纺车,不知疲倦地编织着什么令人不安的预兆,每一次“吱呀”都拉扯着紧绷的神经。终于,一个护士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体检报告,步履平稳地走过来。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冗长的购物清单:“林远,你的报告好了。”
我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抢步上前,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告。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小心碰到了护士戴着的一次性橡胶手套。那冰凉的、带着化学制品气味的触感毫无预兆地传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我顾不上其他,立刻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指有些发颤地快速翻看着报告。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各项指标上急速扫过——血压正常、肝功能正常、视力5.0……一页页翻过去,那些熟悉的字眼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感。然而,当纸页翻动到“血型”那一栏时,我的手指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骤然顿在了半空。
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AB 型 Rh 阴性血。
这行陌生的、带着冰冷专业术语的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我原本还算安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涟漪里全是陌生的疑惑。我对血型知之甚少,模糊的印象里只有常见的A、B、O型。这种后面还缀着个“阴性”的血型,听起来就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特别感,一种游离于常规之外的孤立。我捏着报告,下意识地走向咨询台。医生正埋着头,专注地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仿佛在编织着另一个故事。
“医生,打扰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把报告递到他面前,“我想问一下,这个 AB 型 Rh 阴性血,是不是……特别罕见?”
医生闻声抬起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报告上,停留了足有好几秒。然后,他抬眼看向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语气里混杂着几分职业性的惋惜,又带着点像是在茶余饭后聊起奇闻异事的随意:“小伙子,你这血型啊,可不是一般的罕见。咱们市近十年的体检大数据里,筛出来这种血型的,掰着手指头数都超不过五个。”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语气更随意了,却像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说起来也是巧了,三十年前,咱们市那宗轰动一时的‘金玉满堂’珠宝店抢劫杀人案,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在现场提取到的凶手的血样……嘿,跟你这个一模一样,也是这个AB型Rh阴性血。”
“啊?”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试图用轻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怪诞关联,“医生您可真会开玩笑,那我可跟那种亡命徒沾不上边,我连杀鸡都不敢看呢,胆子比兔子还小。”
医生也跟着笑了笑,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远了,连忙摆了摆手:“嗐,就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这种血型确实需要特别注意,万一以后遇到意外需要输血,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不好找匹配的血源。最好抽空去血站登记一下个人信息,有备无患。”
我点点头,心里还萦绕着那桩旧案的影子,嘴上应着:“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提醒。” 说完便转身,准备去找在等候区等我的爸妈。他们今天特地放下工作陪我来体检,一早就念叨着“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也得定期检查身体,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可刚走到等候区的玻璃门门口,我脸上那点强撑的轻松笑容,像被冻住的水滴,突然僵在了脸上,再也挂不住。
父亲就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手里握着一个印着“老干部活动中心”字样的旧保温杯,正打算拧开盖子喝水。可就在他听到我和医生刚才那番对话的瞬间——尤其是“珠宝店抢劫杀人案”和“AB型Rh阴性血”这几个字眼清晰地传来——他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猛地一抖,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保温杯“哐当”一声,重重砸在灰色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杯盖弹开,里面温热的茶水混合着几片泡开的茶叶,争先恐后地涌流出来,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几根茶叶梗漂浮在水渍表面,扭曲着,像一条条失去了生命的、僵硬的小虫子,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格外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