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父亲却像完全没看见这狼藉,也感觉不到杯子的滚烫或地面的冰凉。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我手里的体检报告上,仿佛那是灼人的烙铁。仅仅一瞬间,他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如同被瞬间抽干了全身的血液,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泛出一种骇人的青灰。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衣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戳破皮肤。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服服帖帖的头发,此刻也有几缕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低垂的眼帘,只留下额前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晦暗阴影。
母亲就紧挨着父亲坐着。她原本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棒针和毛线在她指间灵巧地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而,“珠宝店抢劫杀人案”和“AB型Rh阴性血”这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她手里的金属毛线针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那团毛线球也脱手而出,滚出去老远,长长的毛线像一条活过来的、蜿蜒的长蛇,凌乱地缠绕在旁边的椅子腿上。母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我面前,带着一阵风。她不由分说,一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尖锐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皱紧了眉头。
“小远!” 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破碎得厉害,“医……医生是不是看错了?机器……会不会是机器出了故障?咱们……咱们再去查一遍!对,必须再去查一遍!” 她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
我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激烈反应彻底吓懵了。我下意识地又看向父亲,他依然维持着那种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状态,对我的注视毫无反应。心里的疑惑不再是涟漪,而是像热带雨林里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这是第一个反转。我爸妈向来都是出了名的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种人。我小时候调皮捣蛋,从二楼的楼梯上直接摔下来,胳膊摔断了,疼得撕心裂肺地嚎哭,父亲也只是眉头紧锁,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往医院冲,步伐又快又稳;母亲虽然眼圈红得厉害,心疼得直掉泪,可手上包扎、安抚我的动作有条不紊,情绪也控制得很好,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态过。今天不过是医生一句随口的、近乎闲聊的巧合联想,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反应如此巨大?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能碰的开关,瞬间引爆了深埋的恐惧。
“妈,妈!你别激动,你先松手,抓疼我了!” 我一边试图掰开母亲那铁钳般的手,一边急切地解释,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些,“医生都说了只是碰巧提了一句,纯属巧合!而且血型检测这么重要的事情,哪那么容易就查错了啊?都是有流程的!”
“不行!不行!” 母亲的语气异常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眼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甚至……我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里面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深切的恐惧,像冰冷的蛇信舔过我的皮肤,“万一呢?万一真的就是机器错了呢?小远,听妈的话,咱们再去抽一次血,再查一次!就一次!求你了!” 她几乎是哀求着,声音带着哭腔。
这时,父亲也像是被母亲的话惊醒,终于从那石化的状态中缓过神来。他动作有些迟滞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摔瘪了一角的保温杯,杯壁上还沾着湿漉漉的茶渍。他抬起头,看向我,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力竭的疲惫:“对,小远……听你妈的,再查一次。不差这一次……查了,查了咱们也……放心。” 他重复着“放心”两个字,眼神却空洞地飘向远处,没有丝毫放心的迹象。
看着父母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异样神情——那惨白,那惊恐,那无法言说的沉重——我心中的疑云几乎要凝成实质。但此刻,除了顺从,我别无他法。我压下满腹狐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好。”
我跟着脚步虚浮、魂不守舍的母亲再次走向检验科。当护士看到我时,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咦?刚才不是刚抽过血吗?怎么又来了?” 她看了看单子,又看看我。
母亲连忙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颤抖:“护士小姐,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刚才……刚才我儿子他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我……我怕影响结果不准,所以想麻烦您再给查一次,就查血型就行,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