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锴当即召来送信的斥候,追问详情。斥候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将陈灵阵前显威、夜袭斩灌婴、空营大破曹参的始末一一禀报,连她如何收拢残军、扼守鹰回岭的细节都未曾遗漏。陈锴那张因连日血战、操劳过度而憔悴的脸庞上,满是难以置信,下颌微张,半晌未能闭合,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那方绢帛,指节泛白。
这…… 这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聪慧温婉、总爱蜷在父王书房翻阅史书典籍的小妹吗?那个自幼需他护着、逗着才会展颜的妹妹,何时竟练就了这般惊人的胆魄,习得这般顶尖的军事才能?
震惊褪去,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心头 —— 有对妹妹深陷兵凶战危的揪心与责备,有欣慰于她独当一面的骄傲,更有难以言说的心疼。原来,在他与父王苦苦支撑巂国危局的日子里,小妹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远超他想象的方式飞速成长,竟成了能力挽狂澜的关键力量。
那封手书,从来不是冰冷的计策,而是血脉相连的妹妹,在绝境中向他伸出的最坚实的援手。
短暂的愣神与追忆过后,陈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与妹妹心意相通的决断,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下令:“速派数支精锐斥候,前出探查敌营虚实,务必加急!”
不多时,斥候陆续传回确凿消息:汉军大营十帐九空,仅留少量疑兵虚张声势,主力早已悄然撤离,去向不明!
“果然退了!” 陈锴精神一振,当即按陈灵所嘱下令,“整军出击,出城尾随!切记,保持距离,只作声势,不可贸然接战!”
霎时间,汉嘉城门轰然洞开,憋屈多日的守军汹涌而出,朝着韩信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始终与汉军保持距离,沿途鼓噪呐喊、挥舞旌旗,摆出全力追击的架势,只为给撤退中的汉军施加持续的心理压力,牵掣其脚步。
韩信在撤退途中接到后卫禀报,得知陈锴率军出城尾随,非但未显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冷笑。他下令后卫部队严阵戒备,严防敌军突袭,同时催促主力加速后撤。待追兵尾随三十余里,便按预料中那般停步折返、退回汉嘉城时,韩信与麾下将领皆松了口气。
“看来巂国兵力已然耗尽,陈锴亦无深入追击的胆魄。” 一名将领拱手进言,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韩信虽觉此事太过顺遂,隐约有几分蹊跷,但追兵已退,后方威胁解除,加之大军粮草告罄、士气低迷,他归心似箭,急需退回汉境重整补给,便也默认了这一判断。为尽快脱离险地,他索性下达了激进的命令:“丢弃所有非必要物资,轻装疾行,全速退回平阳郡!”
一时之间,汉军的撤退沦为近乎溃退的急行军。沿途随处可见被丢弃的帐篷、箭囊与受潮粮草。“尽快回到故土” 的念头压过了军纪,整支军队的秩序日渐松散,队形拉得绵长,前锋与中军脱节,辎重队更是被远远甩在谷尾,连呼救的力气都已耗尽。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彻底隐没于西山,暮色如墨,迅速吞噬了回马谷两侧的峭壁。谷道狭窄嶙峋,碎石硌得战马踟蹰,两侧岩壁上的荆棘刮擦着甲胄,发出刺耳的声响。韩信勒住战马走在中军,玄色披风被谷风扯得猎猎作响,目光始终紧锁前方的谷口 —— 只要踏出这里,便是一片开阔丘陵,再行数十里,便是平阳郡的地界,也算真正脱离了险地。
“加速!都给我加速!” 韩信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全军衔枚快速通过,谁敢拖沓,军法从事!”
身后的汉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连日的急行军让他们双腿灌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甲胄上的泥污结成硬块,磨破了皮肉,渗出血珠与泥污粘连;战靴鞋底开裂,裸露的脚趾沾满血泥;有人拄着长枪踉跄前行,枪杆在碎石上划出细碎的火星;更有人走着走着便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全靠身旁同伴勉强搀扶。
没人敢违抗军令,却再难跑出像样的速度。整支队伍像一条濒死的长蛇,稀稀拉拉地在谷道里挪动,死气沉沉。
终于,前锋骑兵率先冲出了谷口!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划破沉寂,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点燃了整支队伍的情绪。
最先冲出谷口的士兵,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开阔地上,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抱着脑袋狂笑不止;有人扯着嗓子嘶吼,宣泄着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就连那些拄着长枪的伤兵,也忍不住挺直腰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活气。
中军的韩信,看着谷口的轮廓越来越近,直至胯下战马踏着碎石,彻底踏出了那道狭窄的隘口。他猛地勒住缰绳,回身望了一眼被甩在身后的回马谷,紧绷了数十日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回马谷这道横亘在国境线旁的天险,终究是踏过去了。身后再无追兵,前方便是故国坦途。
韩信嘴角刚要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前方暮色中,隐约有黑影矗立。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
就在前方开阔丘陵的尽头,暮色与天地交融之处,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不知何时已列成严整的阵型!
没有喧哗,没有火光,甚至连马蹄刨地的声响都没有。三千锐卒,人马衔枚、马蹄裹布,静得如同山岳。步卒在前,手持长戟列成长方阵,矛尖映着暮色泛出冷光,阵型密不透风;骑兵分据两翼,战马静立,骑士们手握长刀、腰悬强弩,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排排出鞘的利剑,蓄势待发。
晚风卷过丘陵上的荒草,掀起他们身上与暮色同色的灰布战衣,猎猎作响,却依旧听不到半分人声,唯有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队伍最前方,一道灰布蒙面的身影傲然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她手中的佩剑斜指地面,剑柄缠着玄色丝绦,剑尖的寒光在暮色里一闪而逝,刺得人眼生疼。
她怎会在这里!!她竟然没有在谷中据险设伏!!反而带着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守在谷口外的开阔地!!为什么!!韩信不敢想下去。
“噗通 ——” 一名汉军士兵手中的长枪猝不及防滑落,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响,在死寂的暮色里格外刺耳。原本还在欢呼的汉军瞬间僵住,狂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他们望着前方那支静如山岳的队伍,望着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骤然明白 —— 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险境,跳进了另一个更致命的绝地。
韩信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嘶吼着下令 “列阵迎敌”,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前方那道灰布身影,缓缓抬起了手。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更没有多余的话语。
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死寂的暮色,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汉军耳中,字字如冰锥刺骨:“杀。”
一字落下,石破天惊!三千锐卒如蛰伏多日的猛虎,骤然下山!马蹄裹布的束缚被挣脱,轰然炸响的蹄声震彻丘陵;长刀出鞘的锐响刺破暮色,寒光映着夜色,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冲在最前的骑兵如黑色洪流,裹挟着千钧之势,朝着呆立原地的汉军,狠狠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