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还在疯狂往下砸，冲刷着墓碑，冲刷着泥泞，冲刷着三年来所有的罪孽、遗憾与亏欠。

厉沉舟半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双臂紧紧抱着怀里昏过去的林措，整个人都被大雨浇透。

昂贵的西装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半点都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轻得吓人的姑娘身上。

她浑身冰凉，湿衣服紧紧裹着单薄的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安安静静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泛着青紫色，眉头还死死拧着，就算昏死过去，脸上都带着没散掉的痛苦和委屈。

刚才在墓碑前，她那句“我撑不住了”还砸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都扎得他心口生疼。

厉沉舟不敢耽搁，也不敢用力晃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搂紧，用自己尚且还有一点温度的胸膛，替她挡住扑面而来的冷雨，脚步迈得又快又稳，踩着满地积水，快步往墓园外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停往下流，糊住视线，他也顾不上擦，只一心抱着怀里的人，生怕慢一点，她就会被这冰冷的雨水冻出更严重的问题。

林措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没有一点反应，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那温度隔着湿衣服传过来，她这是发烧了，而且烧得还不轻。

他一路抱着林措冲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后座，让她侧躺着，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湿透的身上，随后快步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朝着仁安医院狂飙。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雨刮器飞快地摆动，路面上全是积水，车子开得飞快，却被厉沉舟控制得极稳，生怕颠簸到后座昏迷的人。

他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林措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原本苍白的脸，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浑身都在发烫，明明在发烧，却还因为淋了雨，时不时轻轻打个寒颤。

不过二十多分钟，车子就冲到了医院门口，厉沉舟停车、熄火、下车，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绕到后座再次轻轻把林措抱出来，一刻不停地冲进急诊大厅，大喊着医生护士。

看到他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同样湿透昏迷的姑娘，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推来病床，厉沉舟小心翼翼把林措放上去，跟着病床一路跑到急诊抢救室，全程寸步不离。

医生迅速给林措做检查，量体温、测血压、换干净的病号服，静脉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只是轻轻蹙了蹙眉，依旧没有醒过来。

体温计拿出来的那一刻，医生都皱了眉。三十九度九，淋了暴雨加上情绪彻底崩溃，高烧来势汹汹，整个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退烧药、消炎针、物理降温，能用的办法全都用上了，可林措的体温就像被固定住了一样，居高不下，偶尔降下去零点几度，没过几分钟又立刻升回去，顽固得让人揪心。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长睫垂着，眼角时不时渗出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进枕头，明明没做梦醒过来，却像是在梦里一直哭，一直难受。

厉沉舟就守在病床边，一步都没离开。

他浑身还是湿的，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搬了把椅子紧紧挨着病床坐下，大掌一直握着林措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她的手一会儿烫得吓人，一会儿又冰凉，他就用自己的手紧紧裹着，给她暖着，一刻都不敢移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呼吸机细微的声响。

厉沉舟就这么坐着，从深夜守到凌晨，眼睛都没合一下，眼底爬满了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冷漠凌厉的样子，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藏不住的心疼。

护士进来给他递了干毛巾和热水，劝他先把湿衣服换了，别自己也病倒了，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我就在这守着她。”

他不敢走，也不能走。

三年前，他不懂她的苦，把她推进了深渊；三年后，他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必须守在她身边，陪着她熬过这一关。

守了快三个小时，林措的高烧依旧没有退下去的迹象，人也一直没醒。

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走到厉沉舟身边，看着他这副守了整夜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他说明情况。

“厉总，林小姐这高烧，不只是淋雨受凉引起的，主要是心里的事压得太狠了。”

医生看着病床上的林措，语气很诚恳，“她心里的郁结堵得死死的，气血不通，才会高烧不退。我们能用药给她退烧，可解不开她的心结，只要她心里的坎过不去，这烧就很难彻底好，就算退了，也会反复。”

医生的话，和他在墓园还有机场里听到的那些话，一点点重合在一起。

他终于彻底明白，林措这三年，不是冷漠，不是薄情，是真的太疼了，疼到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疼到只能拼命忘记，才能活下去。

她一直在怪自己，一直在惩罚自己，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涌上来，厉沉舟低下头，看着林措烧得泛红的脸，心里满是愧疚，却只能更紧地握着她的手，默默守着。

而病床上的林措，在昏沉的高烧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冰冷的医院，没有倾盆的大雨，没有墓园，也没有那些让她崩溃的过往。

只有她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阳光暖暖的，晒在阳台上，飘着妈妈做饭的香味。

她一眼就看到了妈妈，穿着干净的薄外套，站在阳台上等她，笑得温柔又好看，和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是她这辈子最想念的样子。

林措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妈妈朝她招手，让她过去，她慢慢走过去，被妈妈轻轻搂在怀里，妈妈的怀抱暖暖的，和小时候一样，让人觉得安心。

妈妈没有怪她，没有骂她没用，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语气软乎乎的，全是心疼。

“阮阮，别再哭了，别再怪自己了。”妈妈轻轻擦着她的眼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走投无路，已经拼尽全力了，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你要学着原谅别人，那些曾经不帮你的、伤害你的、让你难过的人和事，都过去了，别再揪着不放了。原谅他们，不是原谅他们的坏，是别让那些烂事，再缠着你，耽误你以后的日子。”

“更要学着原谅你自己。”

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别再把妈妈的离开怪在自己头上，别再觉得是自己没用，别再用那三十万惩罚自己。你已经很坚强了，撑了三年，够辛苦了，该放过自己了。”

“人这一辈子，要往前看，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原谅自己，放下过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就是对妈妈最好的交代。妈妈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只希望我的阮阮，能开开心心，不再受委屈，不再这么累。”

妈妈的话说了很多，没有大道理，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一句一句，砸在林措的心坎上，把她堵了三年的心结，一点点砸开。

她趴在妈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就算是在梦里，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把妈妈的衣服都打湿了。

这些年的委屈、自责、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哭了出来，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一点点往下落。

她知道这是梦，知道妈妈早就不在了，可她心里清楚，这是妈妈来劝她，来拉她走出泥潭。

哭了很久很久，林措慢慢抬起头，看着妈妈温柔的笑脸，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声音虽然哽咽，却很坚定。

她看着妈妈，轻轻说了一句：“妈妈，再见。”

妈妈，我听你的。

我原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也原谅我自己。

我不再怪自己，不再惩罚自己，不再活在过去里。

我会好好活下去，好好过日子，不辜负你，也不辜负我自己。

她对着妈妈轻轻挥手，看着妈妈的身影在阳光里慢慢变浅，最后消失不见。

这一次，她没有追，没有舍不得，心里虽然难过，却多了一份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平静。

林措紧蹙了整夜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烧得滚烫的额头，温度也一点点往下降，昏迷中的她，不再是一脸痛苦，反而睡得很安稳，眼角的泪痕还在，却再也没有了压抑的苦楚。

天渐渐亮了，雨也停了，窗外透进淡淡的晨光。

厉沉舟依旧守在病床边，整整四个多小时，没合眼，没喝水，没换衣服，就这么一直握着林措的手，守着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急匆匆的身影跑了进来，头发凌乱，眼睛通红，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是连夜赶过来的夏栀。

她接到厉沉舟的电话后，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夜买票往榕城赶，一路狂奔到医院，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病床上睡得安稳的林措，还有守在床边、浑身湿透、满眼疲惫的厉沉舟。

夏栀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林措退了烧、脸色渐渐红润的样子，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怕吵醒林措，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问厉沉舟：“阮阮她……怎么样了？烧退了吗？有没有事？”

“阮阮？，她的小名吗？”他心想。

厉沉舟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林措的脸上，语气放得极轻：“烧退了不少，睡得很安稳，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