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了不少，睡得很安稳，没事了。”
她放轻脚步挪到床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林措的额头。
温度真的退下去了，不再是烫得吓人的高热，只是一点点虚弱的温。她眉头也舒展开了，不再是整夜都拧着的痛苦模样，安安静静躺着，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夏栀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一转头，才看清旁边的厉沉舟。
他还是那身被暴雨浇透的西装，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的，布料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头发一绺一绺粘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眼底红得吓人，乌青的眼袋重得很，下巴冒出一层青胡茬，平日里那个走到哪儿都光鲜凌厉、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乱的厉总，此刻狼狈得彻底。
可就算这样，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气场半点没散，还是那种生人勿近、居高临下的冷硬。
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水没喝，衣服没换，眼没合，手一直握着林措没打针的那只手，没松过。
夏栀在这一刻明白了所有，明白了三年前的交易。可看着他守成这副样子，那些骂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一半。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又不敢太大声，怕吵醒林措。
“你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吗？一到下雪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看黑色的车，不敢听别人提榕城，不敢想起三年前的任何事。她拼命学，拼命忍，拼命装没事，装自己忘了，可她夜里常常哭醒，一身冷汗，她根本忘不掉。”
“她妈走了，她唯一的亲人没了，她觉得是自己没用，是自己用那种方式换了钱，才留不住她妈。她罚自己三年，一分一秒都没放过自己。”
厉沉舟没说话，薄唇紧抿，掌心下那只小手软软的，温温的。
他不辩解，不低头，不示弱，更不凑上去摇尾乞怜，就安安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扎进心口，闷疼，却面无表情。
他没资格反驳。
三年前那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被未婚妻背叛，一向规矩自律，从不碰这些事，那天是真的憋到极致，想放纵，想破戒，想把所有的压抑全部甩出去。然后他就碰到了她，一个走投无路、眼睛通红、浑身发抖，说要卖身换三十万给妈妈治病的小姑娘。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出钱，泄火，要了她三次。
他那时候冷漠，疏离，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仔细记，只记得她浑身抖，不敢哭，咬着唇，忍得浑身发颤。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破戒，唯一一次不带任何目的、只凭情绪的放纵。
所以这三年，他一直记着她。
脸记不太清，可那个人，他忘不了。
重逢的时候，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可那种气息，那种隐忍又害怕、又强装镇定的样子，一撞进眼里，他心里那根藏了三年的弦，“叮”的一声，就响了。
就是她。
原来那个让他这辈子唯一破例的人，是她。
之前他只当是旧识，是当年那场交易的残留，是好奇，是探究，是上位者对一个特殊旧人的留意。
可直到墓园那一场，她跪在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说“我撑不住了”，然后直直倒在雨里，浑身冰凉，昏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不是愧疚那么简单。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不是一时心软。
是他第一次看清，当年那个在他面前只会忍、只会抖的姑娘，不是什么随便的交易对象，不是他发泄情绪的工具。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真的绝望，真的被生活逼到了悬崖边。
而他，在她最惨、最脏、最痛的那一夜，刚好出现，狠狠踩了她一脚。
厉沉舟指尖微微收紧，力道稳，不重，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
他这辈子掌控一切，生意、人脉、家族、命运，什么都在他手里，唯独这一个人，从三年前第一次遇见，就是失控，是意外，是刻在骨子里的标记。
现在，这个标记活过来了，扎进他心里了。
夏栀还在旁边低声说着，说着她的小名，阮阮。
“阮阮，她跟我说是她妈妈给她取的，希望她一辈子软软糯糯，被人疼，被人护着，不用受一点苦。可她这辈子，除了她妈，除了我，谁真心待过她？”
厉沉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阮阮。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轻飘飘，却沉得厉害。
他第一次知道，那个在他面前忍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姑娘，有这么软、这么甜的一个小名。
那是她最干净、最没被糟蹋过的时光，是他从来没见过，也再也补不回来的样子。
他没开口叫，没挂在嘴边装深情，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与她无关，与讨好无关，与乞求无关。
护士进来换药，量体温，看他一身湿透，劝了好几回，让他去换身衣服，别也病倒。他只是淡淡摇头，声音冷，却客气。
“不用，我在这守着。”
不是离不开，不是卖惨，是他欠的，他自己守着。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七度七，彻底脱离危险。医生过来复查，松了口气，说心结散开了，气血顺了，烧自然退了，接下来好好养着，别再受刺激，就没事了。
厉沉舟肩线微微松了一点，依旧面无表情，没人看得出来，他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天彻底亮透，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林措脸上，暖融融的。
她长睫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没有惊慌，没有崩溃，没有看到他就发抖，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就安安静静看着天花板，眼神清明，带着刚睡醒的疲惫，却多了一种三年来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夏栀一下子红了眼，轻轻握住她的手。“阮阮，你醒了。”
林措转过头，看到夏栀，嘴角轻轻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很轻，却真。
“小栀，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她声音软软的，哑哑的，很稳。
然后她慢慢转头，看向了厉沉舟。
四目相对。
他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冷眸沉沉看着她，眼底有疼，有悔，有一股连他自己都刚认清的偏私，可姿态依旧居高，依旧冷硬，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厉沉舟。
林措看着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躲，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刚好在病房里的无关人士。
“我梦见我妈了。”她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跟我说，不要怪自己，不要揪着过去不放，要放过自己。”
“我要听她的。”
夏栀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林措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没用，是我走投无路去做那种事，是我脏，是我留不住我妈。我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罚了自己三年。”
“现在不想了。”
她再一次看向厉沉舟，目光平静，坦然，没有波澜。
“厉总，我不想再跟三年前那晚上的事，跟你，耗一辈子。”
“过去的，就到这里，翻篇。”
厉沉舟心口猛地一缩，疼得喘不上气。
他活了快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痛没扛过，可这一刻，面对她一句轻飘飘的“翻篇”，他第一次觉得无力。
他有钱，有势，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可他挽回不了三年前那晚上的她，弥补不了她的屈辱，擦不掉她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低沉、冷稳、不带半分卑微的话。
“我欠你的，我认。”
不是求原谅，不是求留下，不是讨好。
是上位者的担责，是认账，是扛下所有。
林措轻轻摇了摇头。“不，你不欠。”
“我只想回鹿州，上课，兼职，过我以前的日子，安安稳稳，再也不跟榕城，不跟以前的任何人和事，有牵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