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诗曰:
阴阳驿站秩序新,前世今生乱人伦。
三载经营风波定,一声啼哭惊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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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草木三荣三枯。
昔日阴气森森、鬼影幢幢的老街,如今已换了人间气象。
青石板路依旧,黑瓦白墙如故,但街口多了块一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十六个朱红大字:
“阴阳有序,生死有常。
人鬼殊途,各守其纲。”
碑是陈渡立的,字是周琛刻的,朱砂里掺了黑狗血和公鸡冠血,阳光下隐隐泛着金红光泽。三年来,这块碑成了老街的标志,也成了阴阳两界的界碑——碑内,是阳间秩序;碑外,是阴阳交界。
而碑后那条曾经破败的老巷,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白日里,街西头的“渡阴堂”依旧开门营业,香烛纸钱、算命看相,与三年前别无二致。但街东头原本荒废的几间老宅,如今被改建成了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悬匾额,上书三个苍劲大字:
“阴阳驿”
这是陈渡用青衣男子给的“阴阳令”,联合老街居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建成的。一楼是接待大厅,活人可以在这里办理“探阴”手续,亡魂可以在这里申请“回阳”许可;二楼是调解室,专门处理阴阳两界纠纷;三楼则是档案库,存放着所有往来两界者的记录。
驿站的管事,是林晓雨。
这个曾经胆怯的少女,在三年的历练中,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引魂使”。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坐在柜台后,正耐心地向一个中年妇人解释:
“王婶,您想见去世的丈夫,这我能理解。但按照规矩,亡魂回阳需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执念未消,确有未了心愿;第二,不害阳间,不扰活人;第三,有时限,最多七日。您丈夫去年就顺利往生了,执念已消,按规矩是不能回来的。”
王婶抹着眼泪:“可我昨晚梦见他了,他说在下面冷,想回来看看……”
“托梦和回阳是两回事。”林晓雨温声劝道,“这样吧,您去渡阴堂请一道‘托梦符’,今晚睡前烧了,或许能再梦见他一次。但切记,阴阳有别,过分执念对双方都不好。”
送走王婶,林晓雨揉了揉眉心。这样的对话,她每天要重复几十遍。活人想见死人,死人想回阳间,这本是人之常情,但若不加以规范,阴阳秩序就会乱套。
“林姐,又有新案子。”
赵小军抱着一摞卷宗走过来。三年过去,这个曾经瘦弱的少年长高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他被阴蛭寄生后获得的“通阴”能力,在陈渡的指导下已能自如控制,如今是驿站的巡查员,专门处理违规事件。
“什么情况?”林晓雨接过卷宗。
“城西李家,老爷子三天前去世,昨晚突然‘活’过来了。”赵小军压低声音,“不是诈尸,是真的活过来了——能吃饭,能说话,还能认出家里人。但奇怪的是,他的记忆……好像停留在三十年前。”
林晓雨皱眉:“记忆残留?不对啊,老爷子生前就是个普通裁缝,没修过什么邪法,怎么会……”
“更奇怪的在后面。”赵小军翻开卷宗,“老爷子‘活’过来后,第一句话是:‘我那一百零八针的绣法还没传下去,不能走。’然后就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他的绣花针和绸缎。可李家人都知道,老爷子三十年前就不做裁缝了,改开杂货店了。”
林晓雨沉吟片刻:“听起来像是……前世记忆觉醒?”
“陈哥也是这么说的。”赵小军点头,“他已经去李家了,让我过来拿老爷子的生死档案。”
两人正说着,驿站门口的风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不是普通的铃铛,而是用“听阴铜”特制的“阴阳铃”,有阴魂靠近时会自动示警。
林晓雨抬头,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老妇人魂魄飘了进来。老妇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斜襟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明,举止从容,与那些浑浑噩噩的游魂截然不同。
“老人家,您是……”林晓雨起身。
“老身姓苏,光绪二十年生人,民国三十七年病逝。”老妇人微微欠身,“按阴阳驿的规矩,亡魂若有未了执念,可申请七日回阳之期。老身想……回家看看。”
林晓雨翻开登记簿:“苏婆婆,您已故七十余年,按理早该往生。为何滞留至今?”
苏婆婆苦笑:“老身生前是裁缝,有一手‘百鸟朝凤’的绣法,本想传给女儿,可她……她走得比我还早。这手艺失传了七十年,老身放不下啊。”
林晓雨心中一动,与赵小军对视一眼。
百鸟朝凤绣法……这不正是李家老爷子念叨的那个吗?
“苏婆婆,您先坐,我给您办手续。”林晓雨取出一张特制的黄纸,“不过按规矩,您需要先签这份‘阴阳契’,保证在阳间期间不扰活人、不作祟、不泄露阴司之事。七日期满,必须按时返回。”
“老身明白。”苏婆婆接过笔——那笔是特制的,亡魂也能握住——在黄纸上签下名字。
字迹落纸的瞬间,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苏婆婆眉心。这是阴阳契约生效的标志,七日内,她可如常人般在阳间活动;七日后,无论心愿是否了却,都会被强制拉回阴司。
送走苏婆婆,林晓雨立刻给陈渡发了条信息:
“李家老爷子之事,可能与一个叫苏秀兰的亡魂有关。她刚申请了七日回阳期,说是要传‘百鸟朝凤’绣法。”
片刻后,陈渡回复:
“知道了。让周琛去查查,七十年前苏秀兰的女儿是怎么死的。这事……可能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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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李家老宅。
陈渡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李老爷子。
老爷子八十有三,三天前明明已经咽了气,儿女们都开始准备后事了,可昨晚守夜时,老爷子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把守夜的二儿子吓得当场昏厥。如今一天过去,老爷子不仅能吃能喝,还能下地走动,只是言行举止……完全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老爷子,您还记得我是谁吗?”陈渡问。
李老爷子——或者说,占据李老爷子身体的某个意识——抬起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你是……渡阴堂的陈老板?我记得你,十年前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寿终正寝,无病无灾。算得挺准。”
陈渡眉头微蹙。这话确实是李老爷子生前说过的,但眼前的“李老爷子”说话的语气、神态,却更像一个……女人。
“老爷子,您这几天,有没有梦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
李老爷子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梦……好像有。我梦见一个女人,穿着旧式衣服,在灯下绣花。她绣的是……百鸟朝凤,对,百鸟朝凤!那针法,我好像……好像也会……”
他忽然激动起来,起身就往屋里走:“我的针呢?我的绸缎呢?我得把这针法记下来,不能失传,不能……”
陈渡没有阻拦,只是默默跟着。
进了屋,李老爷子翻箱倒柜,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十块绸缎,还有各种颜色的丝线、绣花针。最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百鸟朝凤,只绣了一半,但针法之精妙,栩栩如生。
李老爷子的手颤抖着抚过那幅绣品,眼泪突然涌出:“秀兰……秀兰啊……师傅对不起你……”
秀兰。
苏秀兰。
陈渡心中了然。他走上前,轻声道:“老爷子,不,应该叫您……苏师傅?”
李老爷子浑身一震,缓缓转身,眼神突然变得清明锐利:“你……你看出来了?”
“您的魂魄里,混入了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陈渡平静地说,“苏秀兰,光绪二十年生人,民国时期的绣娘,有一手绝顶的‘百鸟朝凤’绣法。她于民国三十七年病逝,但执念未消,想将绣法传下去。而您……”
他顿了顿:“您的生辰八字,与苏秀兰的女儿完全一致。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前,您曾无意中捡到过苏秀兰的遗物——就是这箱绣品。从那时起,苏秀兰的执念就附着在这些物件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您。”
“所以您三十年前突然改行,不再做裁缝,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是因为……您开始梦见绣花,梦见一个女人手把手教您针法。您害怕,所以把箱子封存,开了杂货店。”
“但执念这东西,封是封不住的。三天前您寿终正寝,魂魄离体的瞬间,苏秀兰的执念趁机侵入,与您的残魂融合,这才有了‘死而复生’。”
李老爷子——或者说苏秀兰的执念——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你说得对。老身……确实放不下。这手绣法,是老身祖传三代的绝技,当年多少人想学,老身都没教。本想传给女儿,可她……她走得太突然。”
“您女儿是怎么走的?”陈渡问。
苏秀兰的眼神黯淡下来:“民国三十七年,闹饥荒。秀兰为了给病重的我抓药,半夜去药铺偷药,被巡夜的兵痞抓住……活活打死了。她才十六岁啊……”
陈渡默然。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太多太多。
“所以您想找个传人?”他问。
苏秀兰点头:“老身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一个八字相合、又有缘接触这些绣品的人。李老爷子生前虽然改行,但这三十年,他梦里都在学绣花,已经掌握了七八成。老身只是想……借他七日,把最后那几招绝技传下去。传完了,老身就走,绝不贪留。”
陈渡沉吟片刻:“按阴阳驿的规矩,您这种情况,需要签‘记忆传承契’。传完技艺后,您必须主动剥离附着在李老爷子身上的执念,并消除他这段时间的记忆。否则,两个魂魄长期共存,会互相侵蚀,最终两败俱伤。”
“老身明白。”苏秀兰郑重道,“只要能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老身……愿入轮回。”
就在这时,陈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琛发来的信息:
“查到了。苏秀兰的女儿李月娥,民国三十七年死于兵痞之手。但奇怪的是,档案记载,那几个兵痞三个月后全都离奇暴毙,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另外,李月娥的魂魄至今未入轮回,下落不明。”
陈渡瞳孔微缩。
女儿惨死,兵痞暴毙,魂魄失踪……
这背后,恐怕还有隐情。
他正要回复,驿站那边又发来紧急消息:
“陈哥,速回!有人闹事——是个活人,但带着前世记忆,说要找……赵小军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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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驿,一楼大厅。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柜台前,一身黑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神却凶戾如刀。她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嘶声道:
“让赵小军出来!否则我就死在这里!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拉他偿命!”
林晓雨试图安抚:“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叫什么名字?找赵小军做什么?”
“我叫什么?”少女惨笑,“这一世,我叫王小梅。但上一世,我叫林秀娘!八十年前,死在乱葬岗的林秀娘!”
林晓雨心头一震。
林秀娘……那个被周琛从乱葬岗请来的至阴之魂?她不是已经自爆魂魄,消散了吗?
“你不信?”少女——王小梅——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看!这就是我上一世被土匪割喉留下的!我带着这疤痕投胎,带着前世的记忆长大!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怎么死的,我也知道……赵小军是谁!”
她盯着闻讯赶来的赵小军,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赵小军,上一世,你是黑风岭的二当家!是你带人劫了我,是你撕了我的衣裳,是你把我拖进山洞!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最后也是你,怕事情败露,一刀割了我的喉咙!”
赵小军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王小梅狂笑,“那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后背?你后背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对不对?那是你上一世被剿匪队的子弹打中留下的!就算投胎转世,那疤也去不掉!”
赵小军下意识地摸向后背,手在颤抖。
陈渡赶回驿站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一眼就看出,王小梅没说谎——她身上确实有林秀娘的魂印,那是跨越轮回也无法抹除的印记。
而赵小军身上……也隐隐有前世兵痞的煞气残留。
前世仇人,今生重逢。
这本就是第三卷要面对的主要问题——前世记忆觉醒带来的伦理冲突、仇恨延续。只是陈渡没想到,第一个案例,就发生在他身边。
“王小梅。”陈渡走上前,“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你又是谁?”王小梅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陈渡,阴阳驿的负责人,也是这代渡阴人。”陈渡平静道,“你的事,我听说了。但你要明白,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赵小军这一世是个好人,他没做过恶,甚至一直在帮人。”
“那我的仇就不报了吗?”王小梅尖叫,“我受了那么大的苦,死得那么惨!他凭什么可以忘得干干净净,重新做人?”
“那你杀了他,又能怎样?”陈渡反问,“你这一世还年轻,有大好人生。为了前世的仇,搭上今生的命,值得吗?”
“我不管!”王小梅的刀又逼近了几分,脖颈已渗出鲜血,“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我受够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山洞,梦见血……我要解脱!只有杀了他,我才能解脱!”
气氛僵持。
围观的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同情王小梅,有人替赵小军说话,也有人觉得这种事根本说不清。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姑娘,把刀放下吧。”
众人回头,看见刘婶在孙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三年过去,刘婶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当年孙老爷子用“姻缘线”把自己的阳寿渡给她,让她活了下来。虽然孙老爷子不在了,但刘婶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这些年帮着驿站做了不少事。
王小梅看到刘婶,愣了一下:“你……你是……”
“我是刘桂香,老街的住户。”刘婶缓缓走到她面前,“姑娘,我今年一百零一岁了。这一百年,我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恩怨。我丈夫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受的苦不比你少。”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你知道吗?我丈夫死后第三年,我就梦见他了。他说在下面很好,让我好好活着。后来这些年,他时不时就给我托梦,告诉我该注意什么,该怎么做。去年我重病,差点死了,也是他托梦告诉我该怎么治。”
“所以我相信,生死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刘婶看着王小梅,“你记得前世,是你的缘,也是你的劫。但你要明白,你恨的是上一世的那个兵痞,不是这一世的赵小军。这一世的赵小军,是个好孩子,他帮过我,帮过很多人。”
王小梅的手在颤抖,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可是我忘不掉……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割我的心……”
“那就不要忘。”陈渡突然开口,“但也不要被记忆困住。”
他走到王小梅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白光:“这是‘记忆剥离术’的简化版。我可以把你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暂时封印起来,让你能正常生活。等你足够强大,能够面对那些记忆时,再解封也不迟。”
“至于报仇……”陈渡看向赵小军,“小军,你愿意为你上一世造的孽,做出补偿吗?”
赵小军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
陈渡对王小梅说:“你看,这一世的他,愿意赎罪。这或许比杀了他,更有意义。”
王小梅怔怔地看着赵小军,又看看陈渡手中的白光,许久,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瘫坐在地,掩面痛哭。
陈渡松了口气,正要施展法术,驿站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救命啊——杀人了!”
众人冲出去,看见街对面的豆腐坊里,李老爷子——不,是苏秀兰的执念——正掐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双目血红,状若疯狂!
而被掐的男人,正是李老爷子的二儿子。
“孽障!还我女儿命来!”苏秀兰嘶吼着,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二儿子已经翻白眼了。
陈渡脸色一变,冲过去一把抓住苏秀兰的手腕:“苏婆婆!住手!他是李老爷子的儿子,不是你女儿!”
“不!他就是当年打死我女儿的兵痞转世!”苏秀兰尖叫,“我认得他!就算投胎一百次,我也认得他那双眼睛!”
陈渡心中一震,转头看向周琛。周琛脸色难看地点头:
“刚查到的……李老爷子的二儿子,生辰八字与当年打死李月娥的兵痞头子完全一致。而且……他后背也有枪伤胎记。”
又一个前世仇人,今生重逢。
而且这一次,是亡魂寻仇活人。
围观的街坊们骚动起来,有人想上去拉架,却被苏秀兰身上散发的怨气逼退。那不是普通的怨气,而是积累了七十年的、夹杂着丧女之痛的滔天怨恨!
陈渡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咬破指尖,正要画符镇压,怀里的阴阳令突然发烫!
与此同时,老街尽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诡异得不似人声。
更像某种宣告。
陈渡猛地转头,看向哭声来处——是刘婶家的方向。
刘婶的孙女,今天临盆。
而现在,孩子出生了。
阴阳令越来越烫,陈渡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降临了。
他丢下苏秀兰,冲向刘婶家。
身后,周琛、林晓雨、赵小军也跟了上来。
推开院门,接生婆正抱着一个襁褓,脸色煞白,手在发抖。而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冲进来的陈渡。
然后,婴儿开口了。
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苍老:
“陈渡,我们又见面了。”
陈渡如遭雷击。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他太熟悉了。
是三年前,轮回井旁,那个青衣男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