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隔间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三更盯着张初九:“完整的生死簿碎片?不是已经和苏婉儿的魂魄融合了吗?”
“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片。”张初九压低声音,“当年陈初一从阴司盗走的,是一整块‘判官笔’的笔头碎片。那碎片裂成了三块,一块被你曾祖母融合,一块在钦天监手里,还有最大的一块——”
他顿了顿:“被你父亲藏起来了。”
杜月生倒吸一口凉气:“藏哪儿了?”
张初九摇头:“不知道。但我爷爷说,陈北斗在进生死门前,把碎片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保管。”
“谁?”
张初九看向陈三更,缓缓吐出两个字:
“孟七。”
陈三更如遭雷击。
孟七娘?
父亲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孟七娘?那个自称孟婆后人、客栈老板娘、帮他转世的神秘女人?
“等等。”他强迫自己冷静,“如果碎片在孟七娘那里,冯瞎子为什么不直接去抢?”
“因为他抢不了。”张初九说,“孟七娘不是普通的客栈老板。她是真正的孟婆传人,掌管阴阳两界的‘忘川渡口’。她的客栈连通阴阳,没有她的允许,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杜月生皱眉:“那冯瞎子找赊刀令做什么?”
“赊刀令是钥匙。”张初九解释,“有了赊刀令,就能打开忘川客栈的‘天字一号房’。那是陈北斗当年长住的房间,里面可能有线索。但光有钥匙还不够,还需要孟七娘的眼泪——那是过忘川河的唯一凭证。”
陈三更想起杜月生之前说的话。
冯瞎子需要孟婆的一滴泪。
原来是为了这个。
“所以冯瞎子布这个局,是为了让我帮他拿到孟七娘的眼泪?”陈三更问。
“不完全是。”张初九说,“他真正的目标是你。”
“我?”
“你是陈北斗的儿子,是陈家第七代赊刀人。只有你的血,才能激活那块碎片。”张初九看着他,“冯瞎子十年前就想抓你,但你父亲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后来你献祭自己重置因果,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直到三个月前,孟七娘帮你转世的消息走漏,冯瞎子才知道你还活着。”
陈三更握紧拳头。
原来他转世后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中。
“孟七娘知道这些吗?”他问。
“她知道。”张初九苦笑,“她什么都知道。但她选择帮你转世,选择让你重新成为赊刀人。我猜,她是想让你自己做出选择——是继续躲藏,还是站出来,结束这一切。”
陈三更沉默。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许久,他抬头:“我要去见孟七娘。”
“现在?”杜月生问。
“现在。”陈三更起身,“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张初九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冯瞎子的人可能在外面等着。”
“不用。”陈三更摇头,“你留在这里,保护好杜老板。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阴阳账簿》,翻到空白页,咬破指尖,写下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张初九:
“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就把这张纸烧掉。上面的咒文会自动生效,会把我知道的一切传到这本账簿的其他副本上。”
张初九接过纸条,郑重收好:“小心。”
陈三更点头,转身离开仓库。
外面天已大亮,晨雾渐散。苏州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码头上开始有工人装卸货物。上海滩醒了,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陈三更走在河岸边,脑子里却异常平静。
他要去忘川客栈,要去见孟七娘,要去问清楚一切。
但怎么去?
上次是跟着黑猫找到井口,这次黑猫还会出现吗?
他走到老城隍庙后街的废墟,站在昨天那个井口边。
井盖盖着,上面落满灰尘,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陈三更伸手去推,井盖纹丝不动。
他皱眉,用力再推,还是不动。
“需要钥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三更转身。
是那只黑猫,蹲在断墙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钥匙在哪儿?”陈三更问。
猫跳下墙,走到他脚边,用爪子拍了拍他的鞋子。
陈三更低头,看见鞋面上沾着一片枯叶。
他捡起枯叶。
叶子很普通,但叶脉的纹路很特别——组成一个符号,和孟七娘给他的莲花瓣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拿着叶子,按在井盖上。
叶子瞬间燃烧,化作一缕青烟。井盖“咔”的一声,自动滑开。
黑猫叫了一声,跳进井里。
陈三更跟着下去。
还是那条铁梯,还是那个石室。
孟七娘今天换了身衣服,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银灰色开衫,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来了?坐。”
陈三更走到柜台前,没坐。
“有事?”孟七娘抬眼看他。
“我要知道真相。”陈三更说,“全部。”
孟七娘放下算盘,起身,从柜台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给他:“先喝口茶,慢慢说。”
陈三更没碰茶杯:“我父亲是不是把生死簿碎片交给了你?”
孟七娘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谁告诉你的?”
“张老三的孙子,张初九。”
“张初九……”孟七娘若有所思,“他还活着?不容易。”
“回答我的问题。”
孟七娘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你父亲确实把碎片交给了我。”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保管它。”孟七娘说,“忘川客栈连接阴阳,碎片在这里,既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而是在阴阳的夹缝中。冯瞎子找不到,钦天监找不到,谁都找不到。”
“碎片在哪儿?”
“在天字一号房。”孟七娘说,“但你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间房锁着,需要两把钥匙。”孟七娘竖起两根手指,“一把是赊刀令,一把是……我的眼泪。”
陈三更盯着她:“冯瞎子也知道这个?”
“知道。”孟七娘点头,“所以他才会把赊刀令给杜月生,才会让你来杀杜月生。他知道你会来找我,知道我会帮你。他想通过你,拿到我的眼泪。”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相信你。”孟七娘的眼神变得柔和,“相信你不会把碎片交给冯瞎子,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陈三更沉默片刻:“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毁了碎片。”孟七娘一字一句,“生死簿的碎片不该存在于世。它能改写生死,颠倒阴阳,让活人死,让死人活,让不该存在的存在。三百年的悲剧,就是因为这块碎片。你父亲知道这一点,所以把它藏了起来。但他下不了手毁掉它,因为那上面还残留着你曾祖母的一缕魂魄。”
陈三更心中一痛:“曾祖母……”
“苏婉儿的魂魄和碎片融合了三百年,已经分不开了。”孟七娘轻声说,“毁掉碎片,就等于彻底毁灭她的魂魄,让她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父亲不忍心,所以只是藏起来,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分离的方法。”
“找到了吗?”
“没有。”孟七娘摇头,“三百年了,无数人尝试过,都失败了。碎片和魂魄已经完全融合,就像盐溶于水,再也分不开。”
她走到陈三更面前:“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要么毁掉碎片,让你曾祖母魂飞魄散,但彻底终结这场持续三百年的悲剧。要么留着碎片,但冯瞎子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陈三更闭上眼睛。
他想起刀井里那个半人半鬼的曾祖母,想起她那悲伤的眼神,想起她说的“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和陈初一的爱情,想起了本该拥有的平凡人生。
如果毁掉碎片,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但如果不毁……
“冯瞎子拿到碎片会怎么样?”他问。
“他会成为新的‘判官’。”孟七娘说,“掌握生死,操控轮回。他会让该死的人不死,让不该死的人死。他会扰乱阴阳秩序,让整个人间变成地狱。”
陈三更睁开眼:“我能看看碎片吗?”
孟七娘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看完之后,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不要后悔。”
陈三更点头:“我答应。”
孟七娘转身,走向柜台后面的墙壁。
她伸手在墙上按了几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跟我来。”
陈三更跟着她走下阶梯。
下面是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个地下仓库。但仓库里没有货物,只有一口井。
井口由白玉砌成,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井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忘川之源”
“这是……”陈三更惊讶。
“忘川河的源头。”孟七娘说,“真正的忘川河在阴间,这里是它在阳间的投影。生死簿碎片就在井底。”
她走到井边,伸手在水面上一划。
井水自动分开,露出井底。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团柔和的白光。光里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玉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刻满了流动的文字。
正是生死簿碎片。
但和上次在刀井见到的不同,这块碎片更大,更完整,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强大。
陈三更能感觉到,碎片里确实有一个魂魄在沉睡。
那是曾祖母苏婉儿的魂魄。
“她……还醒着吗?”他问。
“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孟七娘说,“只有月圆之夜,才会短暂苏醒。但每次苏醒,都很痛苦。她记得一切,记得自己是苏婉儿,记得陈初一,记得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也记得自己变成了怪物,记得这三百年来的折磨。”
陈三更的心在抽痛。
他看着那团白光,仿佛能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在光中蜷缩着,眉头紧皱,眼角有泪。
“怎么毁掉它?”他声音沙哑。
“用你的血,加上赊刀令,再加上我的眼泪。”孟七娘说,“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能激发碎片所有的力量,然后……让它自我湮灭。”
“那你呢?”陈三更看向她,“失去一滴眼泪,对你有什么影响?”
孟七娘笑了笑:“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但死不了。孟婆的眼泪是至宝,但也只是眼泪而已。”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陈三更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我选择不毁呢?”他问。
“那我会继续保管碎片,直到下一个合适的人出现。”孟七娘说,“但冯瞎子不会等。他已经在调集人手,准备强攻忘川客栈。到时候,这里会变成战场,会死很多人。”
她顿了顿:“包括我。”
陈三更握紧拳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转世那一刻起,从重新拿起刀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面对这个抉择。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孟七娘点头:“好。但三天后,也是冯瞎子约定的‘赊刀大会’之日。如果你选择毁掉碎片,就在那天动手。当着所有赊刀人的面,让他们知道,生死簿碎片不该存在于世。”
她挥手,井水合拢,碎片重新隐入水中。
两人回到石室。
刚上来,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猫从井口窜出来,对着孟七娘“喵喵”直叫,声音焦急。
孟七娘脸色一变:“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石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是周通,杜月生身边的那个茅山弃徒。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刀枪,眼神凶悍。
“孟老板,好久不见。”周通拱手,脸上带着假笑。
“周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孟七娘冷冷道。
“奉杜老板之命,请陈先生回去。”周通看向陈三更,“杜老板说,有要事相商。”
陈三更皱眉:“杜老板出事了?”
“没有,只是改变了主意。”周通说,“他觉得,与其等您三天后做决定,不如现在就把事情办了。”
“办什么事?”
“拿到孟老板的眼泪,打开天字一号房,取出碎片。”周通直言不讳,“杜老板说了,事成之后,碎片归他,赊刀令归您,孟老板……可以安然离开上海。”
孟七娘笑了:“杜月生好大的口气。他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
周通脸色一沉:“孟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虽然厉害,但我们人多。真要动起手来,您这客栈怕是保不住。”
“那就试试。”孟七娘一挥手。
石室四周的墙壁突然亮起无数符咒,金光闪烁,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周通带来的黑衣人脸色大变,纷纷后退。
“这是……阴阳锁魂阵?”周通咬牙,“您真要撕破脸?”
“是你们先撕破脸的。”孟七娘淡淡道,“回去告诉杜月生,想要我的眼泪,让他自己来。派几条狗来,不够看。”
周通脸色青白交替。
他知道孟七娘说的是实话。在忘川客栈里,孟七娘就是绝对的主宰。真要硬拼,他们这些人不够死。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孟老板的话,我一定带到。但您也别忘了,杜老板背后,还有冯先生。”
说完,他带着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孟七娘撤去法阵,脸色却有些苍白。
“你受伤了?”陈三更问。
“没事,只是消耗大了点。”孟七娘摆摆手,“但杜月生已经和冯瞎子联手了。三天后的赊刀大会,恐怕是一场鸿门宴。”
她看向陈三更:“你现在必须做出选择了。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
陈三更沉默。
一边是父亲托付的人,是保管碎片三百年的孟七娘。
一边是冯瞎子和杜月生,是两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但还有第三边——
是他自己。
是那个被卷入这场纷争、被迫做出抉择的第七代赊刀人。
“我要见杜月生。”他说。
“什么?”
“我要当面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陈三更说,“如果他还想续命,我可以帮他。但如果他想抢碎片,我第一个不答应。”
孟七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杜月生已经和冯瞎子联手,你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陈三更点头,“但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他从怀中取出赊刀令:“这个,我先放在你这儿。如果我真回不来,你就毁了它。没有赊刀令,他们打不开天字一号房。”
孟七娘接过令牌,握在手心:“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子时,如果你没回来,我就当你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站在他们那边。”孟七娘眼神黯然,“到时候,我会毁了客栈,带着碎片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陈三更心中一痛。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我会回来的。”他说,“带着答案回来。”
他转身,走向井口。
爬上铁梯时,听见孟七娘在身后轻声说:
“小心。”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到地面,天已经正午。
阳光刺眼,废墟里的瓦砾反射着白光。
陈三更站在井边,看着手中的半块玉佩——父亲留给张初九的那块。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阳鱼的图案栩栩如生。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记忆里只有背影的男人。
那个把碎片托付给孟七娘,把儿子托付给命运,自己却消失在生死门里的男人。
那个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然后一去不回的男人。
“爹,”他低声说,“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玉佩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扬起一阵尘土。
陈三更将玉佩收好,大步走向苏州河对岸。
他要去杜月生的公馆,要去问个明白。
但走到河边时,他看见了张初九。
张初九站在码头边,脸色焦急,看见他,快步跑过来:
“陈先生!出事了!”
“怎么了?”
“杜月生……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