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车轮声从咯噔变得平稳。谢挽缨掀了帘子，药王谷三个字刻在山门前的青石上，风吹得两旁松枝沙沙响，像是在鼓掌欢迎。

她没急着下车，而是把萧沉舟那件外袍又看了一遍。玄色锦缎，摸着手感不错，内衬狐绒也没沾灰，看来他随从收拾得挺仔细。她将袍子叠好，放进箱笼最底下，压在《大胤疆域·南道支线图》上面。这东西不能丢，但也不能摆在明面。

老赵跳下车，搓着手：“姑娘，到了。”

“嗯。”她应了一声，由他扶着下了车。脚踩在药王谷的地界上，鞋底传来微微的湿意——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透。

山门两侧站着两名弟子，穿青布短打，腰间别着药锄，见了她也不多话，只低头行礼。谢挽缨点点头，抬步往里走。山路不宽，两边是陡坡，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谷地铺展开来，屋舍错落，皆依山势而建，白墙黑瓦，檐角翘起，远看像一群停驻的鹤。正前方一座大殿，匾额上书“正心堂”三字，笔力遒劲。

药王谷谷主已在殿前等候。

他穿一身青灰长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疤。手里拄着根乌木杖，不是用来撑的，倒像是习惯性抓着。见谢挽缨走近，他脸上浮起笑意，不算热络，但也算不得冷淡。

“来了？”他说。

“来了。”谢挽缨回。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再说话。谷主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正心堂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了几幅人体经络图，角落摆着药柜，锁着三把铜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年木头的味道。

谷主坐主位，示意她在对面坐下。他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茶是普通的山野茶，颜色偏黄，没什么香气。

“你刚经历一场风波。”他开门见山，“青山驿那边的消息，我已经听说了。”

谢挽缨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热度。“不过是些宵小，不值一提。”

“可他们选的地方很巧。”谷主看着她，“青崖拐，三面环山，一面断崖，最适合做‘意外’。而且时间掐得准，你前脚离开药王谷，后脚就动手，说明有人盯着你的行程。”

谢挽缨没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口茶。

“你觉得是谁？”谷主问。

“还能有谁？”她淡淡道，“我那位好姐姐，输不起。”

谷主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谢家？”

“回去。”她说，“但我不能以一个被追杀的庶女身份回去。我要有个靠山，有块招牌，让人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谷主笑了下：“所以你愿意接这个位置？”

“您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谢挽缨抬眼看他，“从您派人给我送信那天起，这事就算定下了。我只是来走个过场。”

谷主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却亮了点。“你倒是坦诚。”

“我不喜欢绕弯子。”她放下茶杯，“您想让我当圣使，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我有些本事，能让药王谷更进一步；二是您觉得我能镇得住场面，不会给您惹麻烦。我说得对吧？”

“差不多。”他承认，“不过我还有一点私心——我觉得你能成事。不是因为你会医术，也不是因为你出身谢家，而是因为你不怕事。”

谢挽缨嘴角微扬：“怕事的人，活不到现在。”

殿内一时安静。窗外有鸟叫，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得很。

谷主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块玉牌。通体墨绿，正面刻着“药王”二字，背面是一株草药图案，线条古朴。

“这是圣使之印。”他将玉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从今天起，你在药王谷的地位等同于我。谷中资源，任你调用；弟子门人，听你号令。对外，你是药王谷代言人，可代我出席各大医会、宫宴、皇室诊疗等事务。”

谢挽缨没急着拿玉牌，而是盯着它看了两息。

“您就不怕我滥用权力？”

“怕。”谷主说，“但我更怕错过一个能带药王谷往上走的人。你若真要乱来，我也有的是办法收回去。”

她笑了：“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说完，她伸手拿起玉牌。入手冰凉，边缘打磨得极细，不割手。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没有机关或暗纹，这才收进袖中。

“谢谢。”她说，“我会让药王谷——更值钱的。”

谷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意。他没掩饰，也没藏着，就这么直白地笑了出来：“有你在，药王谷必能更上一层楼。”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挽缨在心里补了一句：**药王谷，不过是我布局的一步棋罢了。**

她不需要药王谷有多强，她只需要这块牌子够硬。有了圣使之名，她就能光明正大出入宫廷、接触权贵、调动资源。她可以查账、可以递折、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谢家事务。她甚至可以用这个身份，反过来压谢家一头。

这才是她答应的根本原因。

至于什么“共兴医道”，听听就好。

谷主见她收下玉牌，神情放松了些。“既然事已定下，我也不留你太久。你刚回来，想必也累了。先去西苑休整，明日还有入谷仪式，得让你正式亮相。”

“好。”她点头起身。

谷主送她到殿门口，忽然停下：“对了，你身上有没有伤？要不要让医堂给你看看？”

“没事。”她摇头，“皮肉擦了点灰，骨头没动。”

“那就好。”他顿了顿，“以后在这谷里，不必拘束。该用的用，该拿的拿，别跟我客气。”

谢挽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从来都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沿回廊走去。

阳光斜照，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回廊两侧种着几株丹参，花开正红，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左手袖中，玉牌贴着皮肤，凉意顺着脉络往上爬。

她没回头看谷主有没有走，也没管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已经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

那时她是逃命的庶女，现在她是药王谷圣使。

身份变了，游戏规则也变了。

她走过一道拱门，进入西苑。这里还是她之前养伤住的地方，院落不大，一厅两房，院角有口井，井边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随风轻晃。

一个小童正在扫地，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扫帚行礼：“谢姑娘！您回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屋里收拾好了吗？”

“早收拾好了！被褥换了新的，茶具也洗过了，连灶台都重新刷了一遍！”

“辛苦你了。”她走进屋，四下看了看。一切如旧，连床头那盏油灯都还在原位。她走到桌边，打开随身包袱，把玉牌取出来，放在灯下照了照。

墨绿色泽在光线下泛出细微纹路，像是血脉在流动。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收好。

小童端了壶热水进来：“姑娘要洗漱吗？”

“不用。”她说，“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童识趣地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

谢挽缨坐在床沿，闭眼调息。这一路确实耗了些力气，尤其是对付那群杀手时，连续用针、布烟、心理施压，精神一直绷着。现在终于落地，身体才开始发沉。

但她没让自己睡。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是那本《大胤疆域·南道支线图》。她在“药王谷”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几行小字：

“圣使之位，已落袋。

谷主信任度：七分。

可用资源：药材库、情报网、官方背书。

下一步：借势返京，清算旧账。”

合上册子，她轻轻敲了两下封面。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她需要一个理由回谢家闹一场。

现在，她不仅有了理由，还有了底气。

她把册子塞回包袱底层，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弹了一下。

叮。

第三次。

她把铜钱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后，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药王谷的屋舍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炊烟袅袅，犬吠隐隐，像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但谢挽缨知道，这里并不干净。

谷主愿意让她当圣使，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能成事”。他有他的算盘，她也有她的目的。两人各取所需，暂时合作，谁也不比谁更纯粹。

但她不怕。

她就喜欢这种局面。

越复杂，越好操控。

她看了一会儿晚霞，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翻找起来。她记得自己还有一件素色广袖裙，腰间绣着云雷纹，适合正式场合穿。明天入谷仪式，得体面点。

翻到第三层，她找到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点灰尘都没有。她拿出来抖了抖，裙摆展开，像一朵未开的花。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银甲，绑在左臂。这次她没藏在袖子里，而是直接套上外衫，让银甲露了一截在袖口外。寒光一闪，锋芒毕现。

她不需要永远装柔弱。

有时候，亮一下爪子，反而能让别人更听话。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眉眼依旧清淡，但气势已不同。以前是“我惹不起”，现在是“你惹不起”。

很好。

她把头发重新挽了挽，插上一根普通银簪，不张扬，但足够利落。

做完这些，她坐回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童回来了。

“姑娘，厨房给您炖了参汤，要端进来吗？”

“放门口就行。”

“哦，对了！”小童想起什么，“谷主刚才派人传话，说今晚不必出席晚宴，让您好好休息。还说……您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

“知道了。”她说。

小童把汤碗放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了。

谢挽缨没去端汤。她知道那是好意，但她现在不想喝。

她只想静静等着天黑。

等子时一到，三生镜就会刷新。

她想知道，未来三天，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但她没等到子时。

就在她闭目养神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她猛地睁眼。

识海中，那面残破古镜缓缓浮现，镜面泛起涟漪般的光晕。第一幕闪现——前世。她没看，直接跳过。第二幕——今生。她也没兴趣。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幕：未来。

画面模糊，只有几个碎片：

一间昏暗的屋子，烛火摇曳。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把手转动……

然后，镜面熄灭。

谢挽缨坐直身体，呼吸略重。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那间屋子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

不是针对她。

是针对某个人。

她把铜钱又摸出来，弹了一下。

叮。

第四次。

她把铜钱收回荷包，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拂面，带着草药的清香。

她望着药王谷的重重屋宇，唇角微扬。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不是来当圣使的。

她是来下棋的。

而药王谷，只是第一个落子点。

她转身回到桌边，吹灭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

但她眼睛还睁着。

像一头蛰伏的兽，等猎物上门。

马车停在山门外，车夫老赵坐在路边啃干粮。他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眼药王谷的方向。

“姑娘这回，应该能踏实住了吧？”他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