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婉拎着文件夹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看了眼坐在主位的陈默,对方已经起身,西装笔挺,袖扣闪了下光。
“资金的事,我准备好了。”陈默没等她坐下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林婉点点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昨晚整理的改革执行草案,纸页边缘还折了个角,显然是临时加了内容。
陈默从内袋取出一张打印纸,递过去。是银行出具的资金划拨凭证,金额栏那一串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末尾标注“首期注资”。
林婉接过,扫了一眼账户名和备注,抬头:“私人注资?”
“对。”陈默说,“来源合法,流程合规,走的是特批通道。财务那边已经备案,审批单今天上午会送到你手里。”
她合上文件夹,没再问。这类事她见得多,真正的大项目,资金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敢不敢动、能不能控。她更关心下一步。
“什么时候进场?”她问。
“现在。”陈默拉开椅子站起来,“施工队八点半签完入场协议,第一批材料已经运到地下车库。我们先去中庭,看看现场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均匀,照在地毯上没有反光。路过电梯间时,陈默按了下行键,手指在按钮上停留半秒才松开。这个动作很轻,但林婉注意到了——他今天格外沉得住气。
电梯下降过程中谁都没说话。门一开,嘈杂声立刻涌进来。商场一层原本安静的大厅现在像炸了锅,叉车来回穿梭,工人喊着号子搬卸建材,几组脚手架已经立了起来,围挡布还没完全拉好,露出半截旧吊顶正在拆除。
“有点乱。”林婉皱眉。
“刚开始都这样。”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中庭中央,“乱归乱,但得有章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改革首周执行表》,昨晚定稿的。上面用黑笔标出每日重点:第一天,公共区域围挡搭建、主力店放线定位;第二天,水电预埋启动、临时导览系统调试;第三天,员工轮训开始……
林婉凑近看了一眼,点头:“分工明确,节奏也合理。我让各部门主管十点开会,把这个表同步下去。”
“不用等十点。”陈默收起纸,“你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十分钟后到这里集合。现场布置任务,比坐会议室管用。”
林婉没犹豫,拿出手机拨号。五分钟后,四个人陆续赶到:工程部老张、安保科小王、客服主管李姐、运营副经理赵阳。他们穿着工装或职业装,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忐忑。
陈默没绕弯子,直接把执行表贴在临时公告板上,指着说:“从今天起,商场进入改革施工期。所有工作围绕这张表走。每天早晚各一次巡查,我和林经理带队。有问题当场提,当场解决。拖到明天的,追责。”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陈默看着他们,“怕改着改着人没了,岗位换了,饭碗不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次改革不裁员。相反,新设岗位会增加。培训合格的优先上岗。不愿意留的,补偿照给。愿意干的,待遇只升不降。”
这话落地,几个人脸色松动了些。
“还有安全。”他转向安保科小王,“施工区和通行区必须分开。今天之内,我要看到导引牌全部立起来,红黄隔离带拉好,监控补点到位。顾客可以进出,但不能进危险区。出了事,第一个找你。”
小王赶紧点头:“明白,马上安排。”
“工程进度也不能乱。”他又看向老张,“多家队伍同时进场,最容易抢资源、撞工期。你负责统筹调度,谁不服管,直接停工。我不看理由,只看结果。”
老张抹了把汗:“放心,我盯死他们。”
陈默说完,转头看林婉:“你来安排具体对接人,责任到岗。表格今晚八点前发我邮箱。”
林婉已经在平板上操作起来,手指滑动,快速分配任务。她一边记一边复述:“工程部对接主体改造,安保负责动线管理,客服做顾客引导预案,运营跟进商户协调。明天上午十点,开第一轮进度会。”
“行。”陈默点头,“现在就开始。”
人群散开,各自奔忙。陈默和林婉并肩往中庭东侧走。那里是主力品牌铺位,一家轻食连锁正在勘测场地。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拿激光测距仪打点。
“陈总,林经理。”他抬头打招呼,“我们刚发现一个问题。”
“说。”陈默停下。
“原定入口在这边,但我们实测发现客流主轴偏西北十五度。如果按原设计开门,一半客人会错过我们招牌墙。建议调整朝向,哪怕只是挪两米。”
林婉看了看平面图,又环顾四周,点头:“确实有影响。这个需求我记下了,两天内给反馈。”
“等等。”陈默蹲下来,用手比了比地面,“动线可以调,但结构不能碰。柱体位置、承重墙分布都不能改。任何变更,必须先过安全评估。你把方案交工程部,我签字才能动工。”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理解,安全第一。我们尽快出图。”
离开那片区域,林婉低声说:“你管得够细。”
“不是细,是底线。”陈默直起身,“钱能砸出热闹,但砸不出长久。每一步都得站得住脚。”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正在拆卸的服务台。两个工人正拿着扳手拆台面,木屑掉了一地。
“哎!”林婉突然出声,“那是旧服务台,还没移交!”
一个工人回头:“哦,没人说不能拆啊。”
“当然不能!”她快步上前,“这块区域还没交接,东西不能动。你们哪个队的?”
“水电组的,听说这边要布线,顺手清理障碍物。”
“障碍物?”林婉语气冷下来,“这是资产,不是垃圾。立刻停手。没通知的区域,一律不准动工。”
工人讪笑着放下工具。陈默已经拿出手机,拨通工程监理电话:“查一下是谁批准水电组进这片区的。今天之内给我答复。另外,所有施工队重新签责任书,谁拆错东西,谁赔。”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婉:“补个临时服务点,别让员工觉得我们只管大场面,不管小事。”
“我已经让后勤准备了。”她指了指旁边空铺位,“就在那儿,下午就能搭好。”
中午前,两人回到办公室简单吃了盒饭。饭后没休息,直接下楼继续巡场。太阳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着。装修噪音不断,电钻声、敲击声、人声混成一片。
下午两点,电路组报告中庭西区布线与图纸不符。陈默立刻赶过去。现场技术员正拿着图纸对照,眉头紧锁。
“原图这里是一根主线穿三区。”他指着,“但现在发现地下预埋管堵了两根,只能走一根线。照明样板段装不了。”
陈默接过图纸看了一分钟,问:“监理呢?”
“刚联系,十分钟到。”
“不用等。”他说,“调备用线路方案B,把分区控制点前移五米。现场放线,今晚必须完成。”
技术员一愣:“可这要重新打孔,还得报备……”
“我担责。”陈默看着他,“按我说的做。出问题我顶着,不动就是耽误。”
技术员咬牙点头:“好,马上干。”
陈默转身对林婉说:“通知工程部,今晚加开一场交底会。所有班组负责人必须到场。以后类似问题,提前沟通,不许擅自改。”
林婉记下:“我亲自盯着签到。”
傍晚六点,商场大部分施工队收工。叉车退场,工人排队打卡离场。陈默和林婉再次从中庭走到东区,一路检查当日进展。
导引牌全部立起,红黄隔离带整齐拉好,临时服务点也搭好了,挂着“今日施工提示”的牌子。客服主管李姐正在教两名新员工使用应急指引手册。
“今天一共处理了七项临时变更。”林婉翻着平板,“三项通过,四项驳回。驳回的都是涉及结构改动的。”
“做得对。”陈默说,“变要有理,改要有据。”
他们走到西区,电路组还在加班。新的线路已经放好,样板灯带亮起一段,光线柔和均匀。
“赶上了。”技术员擦汗,“明天能试运行。”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
最后一站是北侧通道。原本堆满建材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地面洒过水,不扬尘。几个保安正协助搬运剩余物料。
“今天不错。”林婉合上平板,“问题都闭环了。”
“这才第一天。”陈默看着空出来的通道,“后面只会更密。”
他掏出那张执行表,已经有些皱。他把它抚平,塞进内袋。
“明天照常八点集合。”他说,“我们得比他们早到。”
林婉笑了下:“你还真打算天天来?”
“怎么?”他看她一眼,“你觉得我会丢下不管?”
“不是。”她说,“我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还能扛。”
“我不是在扛。”他往电梯方向走,“是在推。一步一步,往前推。”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数字往下跳,楼层灯一个个熄灭。顶层监控室的值班员透过屏幕看见他们进来,低头记录:18:47,投资人与经理结束巡场。
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中庭。
灯光未全亮,但脚手架之间,已能看出新的轮廓。工人们留下的工具箱整齐靠墙,安全帽挂在钩子上,地上没有烟头,也没有乱扔的包装袋。
他知道,这场改革还没出成果,但秩序已经立住了。
电梯下行,平稳无声。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硬卡——是那天抽屉里的法人授权书复印件。现在它不再是个念想,而是正在被兑现的权力。
门开了。
他们走出去,穿过停车场,走向各自的车。夜风吹起衣角,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婉拉开车门,忽然说:“明天我带早餐过来。”
“随便。”陈默解锁车门,“只要别迟到。”
她坐进去,关上门。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没急着上车,而是转身又看了眼商场大楼。
外墙灯带还没亮,但一楼窗口透出光,有人在加班。
他走回去,从正门进了商场。
保洁员正在拖地,见到他微微一怔:“陈总?您怎么又回来了?”
“看看。”他说,“你们忙你们的。”
他沿着原路往里走,脚步很轻。经过中庭时,停下,仰头看天花板。拆了一半的旧灯架悬在那里,新线路已经穿好,等着明天安装。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位置拍了一张。
照片里,金属横梁交错,电线如藤蔓缠绕,中间空出一块,像是未来留下的空白。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出口。
临出门前,他对值班保安说:“晚上加派人手,别让闲人进来。”
“明白。”保安敬了个礼。
他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更凉了。天空干净,星星不多,月亮半圆。
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后视镜里映出商场的轮廓,灯火零星,却分明透着一股劲儿——不是喧闹,不是张扬,而是一种闷头往前走的狠劲。
他摸了摸方向盘,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蹭到皮革,发出轻微一响。
然后他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车流。
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明天八点,门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