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殓房,药香混合着尸体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适的氛围。
谢云辞将第三份验尸报告递给沈凌玥,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三次验尸,结果一致。柳如烟死于心疾突发,但诱发心疾的……不是笑蛊。”
沈凌玥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不是笑蛊?”
“笑蛊的症状,是中蛊者会在死前十二时辰开始不由自主地笑,笑容僵硬,眼神惊恐。”谢云辞走到尸台边,掀开白布,露出柳如烟青白的脸,“但你看她的表情——唇角自然上扬,眉眼放松,这是安详的微笑,不是僵笑。”
沈凌玥凑近看,确实如此。
“而且,”谢云辞用银针探入柳如烟口中,取出一点唾液残渣,“她胃里、血液里,都没有蛊虫的痕迹。阿蛮姑娘说的红颜花、迷魂草成分,只在她的胭脂和窗台灰烬里发现,体内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她是中笑蛊死的。”萧珩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醉仙楼密道的勘察记录,“但真正的死因……可能更简单。”
沈凌玥转头看他:“更简单?”
“窒息。”萧珩走到尸台另一边,指着柳如烟的脖颈,“谢院判,你验过这里吗?”
谢云辞点头:“验过,没有勒痕。”
“如果是用极细的丝线勒晕,然后引发心疾呢?”萧珩从怀中掏出一卷丝线,细如发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这是从密道小室里找到的。这种丝线勒人,只会留下极浅的痕迹,十二个时辰后就会消失。”
谢云辞接过丝线,仔细看了看,又用银针探了探柳如烟的喉部。
忽然,他动作一顿。
“有东西。”他低声说,小心地用镊子从柳如烟喉部夹出一小截……丝线。
正是萧珩手中的那种。
殓房里瞬间安静。
沈凌玥盯着那截丝线,心跳如鼓:“她……是被勒晕的?”
“不是勒晕,是勒住后强迫她吞下丝线。”谢云辞将丝线放在白布上,“丝线进入喉部,引起剧烈咳嗽和窒息感,诱发心疾。死后,丝线大部分被咳出或吞下,只留下这一小截。”
他顿了顿:“而且……丝线上有药。”
“什么药?”
“忘忧草。”谢云辞看向沈凌玥,“阿蛮姑娘说过,忘忧草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最害怕的东西。”
沈凌玥浑身发冷。
所以柳如烟死前,不仅经历了窒息和心疾的痛苦,还在幻觉中看见了最害怕的东西。
而她的表情……却是安详的微笑。
“有人在丝线上涂了忘忧草提取物,”萧珩声音冰冷,“让她在痛苦和恐惧中……笑着死。”
残忍。
极致的残忍。
沈凌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密室……怎么解释?”
“如果柳如烟子时不在房里,那密室就不成立。”萧珩翻开密道记录,“哑三交代,他子时进入柳如烟房间时,床是空的。但丑时左右,他听见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从密道进来。”
“有人把柳如烟的尸体运回来?”
“或者……把还活着的柳如烟运回来。”萧珩看着沈凌玥,“如果凶手在别处杀了她,再把尸体运回房间,制造密室假象呢?”
沈凌玥睁开眼睛:“需要时间。从杀人到运尸,至少半个时辰。这期间,醉仙楼里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如果醉仙楼里……有内应呢?”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
内应。
那个哑三,或者……其他人。
“掌柜的!”柳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气喘吁吁,“找到了!周氏的丫鬟找到了!”
沈凌玥立刻转身:“在哪儿?”
“乱葬岗……”柳七脸色发白,“死了。被人掐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夜里。”
又一个灭口。
沈凌玥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丫鬟身上有什么?”萧珩问。
柳七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这个。缝在内衣里,我找作作验尸时发现的。”
荷包是普通的锦缎,里面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沈凌玥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和威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九月十五,子时,观音庵后山小院。如烟约见怜卿客,携金钗为信。”
怜卿客。
又是这个名字。
沈凌玥抬头看向萧珩:“观音庵后山小院……我们去过那里。”
萧珩点头:“林氏和哑巴婆子密会的地方。”
“所以怜卿客……可能是林氏?”沈凌玥皱眉,“但林氏为什么要见柳如烟?还让她带金钗为信?”
“也许不是林氏。”谢云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怜卿客……听上去像男子的自称。”
男子?
沈凌玥和萧珩同时看向他。
谢云辞垂下眼:“我只是猜测。毕竟‘怜卿’二字,多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称呼。”
怜卿……怜惜你。
沈凌玥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出殓房,回到皇城司的档案室,翻出赵明轩的供词。
在其中一页,她找到了。
赵明轩曾说过,他给柳如烟写过情诗,其中一句是:“夜夜思卿不见卿,愿化明月怜卿影。”
怜卿。
他自称过“怜卿客”。
沈凌玥拿着供词回到殓房,递给萧珩:“赵明轩……可能就是怜卿客。”
萧珩看完,沉默片刻:“但赵明轩那晚在牢里,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他不是亲自去呢?”沈凌玥盯着那张纸条,“如果他是派人去?或者……有人冒充他?”
冒充。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真有人冒充赵明轩,把柳如烟骗出醉仙楼,然后在观音庵后山小院杀了她,再运尸回来制造密室……
那这个人,必须对赵明轩和柳如烟的关系了如指掌。
还必须……有钥匙进入醉仙楼,有办法让哑三闭嘴。
“哑三现在在哪儿?”沈凌玥问。
“关在皇城司地牢。”萧珩说,“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只会摇头。”
“我去见他。”
地牢深处,哑三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他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脸上确实有块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看见沈凌玥和萧珩进来,他瑟缩了一下,低下头。
沈凌玥蹲下身,与他平视,然后从怀中掏出纸笔,写下一行字:
“那晚你看见什么?”
哑三看了一眼,摇头。
沈凌玥又写:“有人威胁你?”
哑三还是摇头。
萧珩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哑三,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吗?凌迟。”
哑三浑身一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张开嘴,发出“啊啊”的气音,手指比划着。
沈凌玥看不懂手语,但萧珩看懂了。
“他说,”萧珩翻译,“那晚他确实进了柳如烟房间,床是空的。但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躲进密道。然后看见……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进来,把麻袋放在床上,又从窗户离开了。”
两个人?
沈凌玥立刻写:“长什么样?”
哑三比划:都蒙着脸,看不清。但其中一个……个子很高,右手手背有刺青。
蛇形刺青。
哑巴婆子。
沈凌玥继续写:“另一个人呢?”
哑三比划:是个女人,穿深色衣服,身上有檀香味。
檀香……观音庵的味道。
林氏。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时间,”萧珩问,“具体什么时候?”
哑三比划:丑时二刻左右。
丑时二刻,柳如烟已经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所以那两个人抬进来的……是尸体。
密室是伪造的。
凶手在别处杀了柳如烟,然后运尸回来,制造她死在房里的假象。
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除非……第一现场会暴露凶手的身份。
观音庵后山小院。
沈凌玥站起身,对萧珩说:“再去一次小院。这次……仔细搜。”
萧珩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哑三忽然抓住沈凌玥的衣角,“啊啊”地叫着,手指拼命比划。
萧珩皱眉看了片刻,脸色微变。
“他说什么?”沈凌玥问。
“他说……”萧珩声音沉了下来,“那两个人放下尸体后,女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母亲,我替你报仇了。’”
母亲。
林氏的母亲,三十年前含笑而死。
柳如烟,现在也含笑而死。
沈凌玥浑身冰凉。
她看着哑三惊恐的眼睛,忽然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不是怕作伪证。
他是怕……被灭口。
就像周氏的丫鬟一样。
“看好他,”萧珩对亲卫吩咐,“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两人走出地牢,外面的阳光刺眼。
沈凌玥眯起眼,轻声说:“萧珩,如果真是林氏……她为什么杀柳如烟?柳如烟和她母亲有什么关系?”
萧珩沉默良久,才开口:
“也许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
“因为仇恨会转移。”萧珩看着远处,“当一个人失去至亲,又找不到真正的仇人时,她会恨所有相似的人。林氏的母亲被妾室笑着逼死,所以她恨所有‘笑着勾引男人的女子’。柳如烟……只是其中一个。”
沈凌玥想起醉月楼井里那封信:
“柳如烟必须笑着死,这是她欠我的。”
欠我的。
欠林氏母亲的。
或者……欠林氏的。
“去观音庵,”她说,“我要亲自问林氏。”
萧珩没拦她。
他知道拦不住。
两人上马,朝城西疾驰而去。
风吹起沈凌玥的头发,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真相就在眼前。
但揭开真相的代价……可能会很大。
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