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庵的后山小院,在白天看起来更加清幽雅致。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石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喝茶。屋里的陈设简单但精致,床帐是淡粉色的,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衣柜里挂着几件女子的衣裙。
沈凌玥一件件检查。
在衣柜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都用红绳仔细捆着。
她解开红绳,翻开最上面一封。
字迹工整,和威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开头是:“卿卿如晤……”
落款是:“怜卿客”。
信的内容是情诗,缠绵悱恻,倾诉思念。但奇怪的是,所有信都没有日期,也没有称呼收信人的名字。
沈凌玥一封封看下去。
在第七封信里,她看到了关键的一句:
“……闻卿有孕,欣喜若狂。然家严严苛,恐难容卿。吾已筹谋,待卿生辰日,携卿远走高飞……”
生辰日。
柳如烟死的那天,正是她的生辰。
沈凌玥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九月初十,也就是柳如烟死前五天:
“……一切已安排妥当。九月十五子时,庵后小院相见。携金钗为信,吾遣人接应。从此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九月十五,子时。
和丫鬟荷包里的纸条对上了。
所以柳如烟那晚离开醉仙楼,是来私奔的。
但她等来的不是情郎,而是死神。
沈凌玥握紧信纸,指尖发白。
“萧珩,”她转身,“这些信……是赵明轩写的吗?”
萧珩接过信,仔细看笔迹:“不像。赵明轩的字我见过,比这个潦草。而且……他不会用‘怜卿客’这种文绉绉的自称。”
“那是谁?”
萧珩没回答,继续翻看信件。忽然,他停在一封信的末尾。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形状像一朵梅花。
醉月楼的标记。
“写信的人……和醉月楼有关。”萧珩抬头,“或者,他想嫁祸给醉月楼。”
沈凌玥想起醉月楼老鸨说的话:哑巴婆子是自己找上门的。
但如果有人引荐呢?
如果这个“怜卿客”,就是引荐人呢?
他先接近柳如烟,取得她的信任,然后以私奔为诱饵,把她骗到小院。同时,他又联系醉月楼的老鸨,提供“对付柳如烟”的方法。
一箭双雕。
既杀了柳如烟,又让醉月楼背锅。
“这个人……”沈凌玥轻声说,“很了解柳如烟,也很了解醉月楼和赵府的恩怨。”
萧珩看着她:“你觉得是谁?”
沈凌玥摇头。
她不知道。
但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她不敢说。
因为那个猜测,指向一个她不愿意怀疑的人。
“掌柜的!”阿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发现!”
两人走出屋子,阿蛮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指着树根处:“这里……土是松的。”
萧珩抽出佩刀,撬开土层。
挖了不到一尺,刀尖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陶罐。
打开,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是几件女子的贴身衣物,还有……一盒胭脂。
正是柳如烟用的那种,回春阁的“倾城色”。
胭脂盒下面,压着一张纸。
沈凌玥拿起纸,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一个计划:
“九月十五,子时,骗柳如烟至小院。以笑蛊控制,逼其吞丝线,诱发心疾。丑时,运尸回醉仙楼,制造密室。嫁祸醉月楼,牵连赵府。”
计划详细得可怕。
每一步,每一个时间点,甚至每一个可能出现意外的情况和对策,都写清楚了。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
“翠”。
沈凌玥猛地抬头:“小翠……柳如烟的贴身丫鬟!”
那个在柳如烟床下被搜出砒霜,然后认罪的丫鬟。
“她认罪是因为被威胁,”萧珩眼神冰冷,“但也许……威胁她的人,就是她自己。”
“什么意思?”
“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威胁她。”萧珩收起那张纸,“也许砒霜是她自己放的,认罪是她自愿的——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沈凌玥想起小翠认罪时的样子:恐惧,绝望,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决绝。
她在保护谁?
或者……在保护什么秘密?
“找到小翠,”萧珩转身往外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已经晚了。
当他们赶回皇城司时,亲卫来报:小翠在牢里自尽了。
用腰带挂在牢房门框上,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
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前——正是沈凌玥和萧珩在观音庵的时候。
“有人灭口。”萧珩声音冷得像冰,“或者……她自己选择了死。”
沈凌玥走进关押小翠的牢房。
尸体已经被取下来,盖着白布。牢房里很干净,除了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但沈凌玥在墙角发现了一点异常。
那里的砖缝,比其他地方要干净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擦。
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砖缝。
一块砖松动了。
她用力抠出来,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银锁,婴儿戴的那种。锁片上刻着两个字:
“长命”。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庚子年腊月生”。
庚子年……二十年前。
沈凌玥握紧银锁,转身问看守的亲卫:“小翠多大?”
“十六……或者十七,她自己说不清楚。”
十六岁,二十年前还没出生。
那这个银锁……是谁的?
沈凌玥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出牢房,去找柳七。
“查小翠的身世,”她说,“特别是……她有没有孩子,或者,她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
柳七愣了下:“掌柜的,小翠才十六……”
“查。”
“是!”
柳七匆匆去了。
沈凌玥站在皇城司的院子里,看着手中的银锁,阳光照在锁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庚子年腊月。
二十年前的冬天。
她记得,父亲曾经提过一桩旧案——二十年前,京城有个青楼女子生下一个女儿,但女儿刚满月就失踪了。女子疯了,不久后投井自尽。
那个女子……好像就叫“翠娘”。
而那个失踪的女儿,如果还活着,今年正好十九岁。
沈凌玥心跳如雷。
她转身,想去找萧珩,却看见谢云辞从走廊尽头走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提着药箱,看见沈凌玥,温声问:“凌玥,你怎么在这儿?”
“师兄,”沈凌玥走过去,“二十年前……太医院有没有记录过一个叫翠娘的女子?青楼出身,生过一个女儿?”
谢云辞神色微顿:“为什么问这个?”
“小翠……可能和那个翠娘有关系。”
谢云辞沉默片刻,轻声道:“确实有。翠娘当年难产,是太医院派人去接生的。但她命苦,孩子满月就丢了,后来又过了几年生了个男孩,还是没逃出坠井的命运。”
“孩子呢?”
“不知道。”谢云辞摇头,“当时报官了,但没找到。有人说……被人牙子拐走了。”
人牙子。
沈凌玥想起阿蛮——也是被人牙子拐卖,才被她救下的。
如果小翠真是翠娘的女儿,那她的身世……和阿蛮一样悲惨。
“师兄,”沈凌玥抬头看他,“翠娘……是怎么死的?”
“投井。官府验过,是自杀。”
“自杀前……有什么异常吗?”
谢云辞回忆了一下:“听说……她死前一直在笑。笑着说:‘女儿,娘来陪你了。’”
笑着死。
又是笑着死。
沈凌玥浑身发冷。
二十年前的翠娘,三十年前的林氏母亲,三年前的玉玲珑,现在的柳如烟……
所有死者,都是女子。
都笑着死。
都和一个“怜卿客”有关。
“怜卿客……”沈凌玥喃喃道,“到底是谁?”
谢云辞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凌玥,”他轻声说,“有些仇恨,会代代相传。翠娘的仇,小翠来报。林氏母亲的仇,林氏来报。但报来报去……死的都是无辜的人。”
沈凌玥抬头看他:“师兄觉得……柳如烟无辜吗?”
“至少罪不至死。”谢云辞垂下眼,“她只是一个想跳出火坑的可怜人。”
是啊。
柳如烟只是想和心爱的人私奔,离开青楼,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她等来的,是死亡。
“我要找到怜卿客,”沈凌玥握紧银锁,“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谢云辞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帮你查,”他说,“太医院有些旧档案,也许有线索。”
“谢谢师兄。”
谢云辞笑了笑,转身离开。
沈凌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师兄今天有些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收起银锁,去找萧珩。
她要把这个发现告诉他。
但当她走到萧珩的书房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萧珩和副指挥使宋迁。
“……大人,首辅又递话了,说案子必须尽快结案。周氏已经认罪,小翠也自尽了,证据链完整……”
“完整什么?”萧珩的声音冰冷,“周氏是被威胁认罪的,小翠是被灭口的。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可再查下去,会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大人,沈砚之的案子是首辅亲自定的,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萧珩打断他,“宋迁,你跟了我五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要查的案子,谁也拦不住。”
“但这次不一样!首辅已经不高兴了!您再查下去,恐怕连指挥使的位置都保不住!”
“那就让他撤我的职。”
“大人!”
“出去。”
门开了,宋迁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看见沈凌玥,愣了一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沈凌玥走进书房。
萧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萧大人,”她轻声开口。
萧珩没回头:“你都听见了?”
“嗯。”
“怕吗?”
“不怕。”沈凌玥走到他身边,“我父亲当年,应该也是这样……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要往前走。”
萧珩转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清瘦,但眼神坚定得像磐石。
“沈凌玥,”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像你父亲一样……死了,你会继续查吗?”
沈凌玥毫不犹豫:“会。”
萧珩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左眼下那道疤痕,都显得柔和了些。
“好,”他说,“那我们……就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