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铃声连续响过好几遍之后，尖锐的声音才从手机当中传出来。
“妈，我刚才在和钱总一起参加一场会议，”齐承光尽可能地把自己的音量和语气都控制住，“什么事啊？”
“啊？会议？什么会议？”
手机当中传出来的声音当即开始变调，变得有些嘶哑，也变得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像是中年女性的声音。
“你们公司……这几天……还需要在上午开会吗？开什么会啊？”
“妈，不是我们自己开会，”齐承光露出带有几分无奈的表情，“是关于我们公司参与的那个智能康养住宅项目的深度推介会。前几天，我不是已经和你们说过一次吗？我们需要尽可能地多掌握一些我们目前能做的机器人产品的信息，再争取和更多的机器人生产厂家见面、会谈并确定合作的机会。”
“哦……哦，是这样……是这样啊……”
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先略微减弱，随后又重新升高并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那么……这个会，还需要开多久呢？是需要开一整天吗？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开会啊？开会的人很多吗？都有哪些人啊？”
“没错，”齐承光停顿一下，让自己的语气和语速都保持平稳，“今天的这一场推介会，确实需要开一整天，也就是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我们今天在晨光市区里面的会展中心里，先参观展厅，然后去会议室里参加推介会，中午去会展中心里面的食堂吃自助餐，下午再去参观别的展厅当中的展品并和不同厂家当中的工程师、技术人员沟通。参与会议的人有不少，其中有些人是像我们一样做出口贸易的，有些是做投资的，有些是做和机器人产品相关的配套产业的，还有一些人是我完全不了解、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的。”
手机另一端没有立刻传出说话声，而是传出一段微弱而杂乱的噪音。这段噪音像是多种噪音混合在一起的产物，既有某些东西上下颠簸所发出的声音，也有某些东西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没事的，妈，”齐承光继续说，“我们今天主要就是在室内活动，不是在展厅里，就是在会议室里。而且，如果需要和可能达成合作的客户谈，或者是和出席会议的专家、学者谈，都主要是钱总去谈。我和小王最多只需要负责帮忙提供一些我们公司的概况，或者介绍一下公司目前正在做的业务。我们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也不会感到很累的。”
“嗯……那就好，那就好……”
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重新开始变得低沉，并开始变得微弱。
“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啊？”
齐承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嘴角一歪，缓慢地松开自己的拳头，把自己的后背倚靠到自己身后的墙壁上，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一些。
“家里没出什么事吧？我这边目前都还挺好的，没有出什么事，更没有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
“嗯……那就好……没有麻烦就好……”
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先变得时断时续，再略微增大一些。
“儿子，其实……我们想和你说的事，还是和看房子有关的事……这几天，我和你爸又得到一些新的消息……”
“什么？又是看房子的事？”
齐承光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提高音量，把目光投向位于自己斜前方的窗户。
“妈，我之前不是已经和你们说过吗？我这一阵子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考虑看房子的事！要办这件事，至少也得等到我忙过这一段时间、把手头上的这些重要工作都忙完之后再说！”
手机另一端没有立刻传出回答。一道时断时续的鸣笛声传出来，持续好几秒，随后消失。
“你们得到的是什么新消息？”齐承光忍不住追问，“是哪个方面的消息？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都没有答应之前给你们打电话的那几个人的话吧？也没有按照那几个人说的去做吧？”
“嗯……没有……我和你爸都没有答应那两个给我们打电话的人，也没有按照他们说的话去做……”
手机另一端重新传出说话声，并刚好盖过又一次响起的摩擦声。
“我们想和你说的，是你孙阿姨刚刚告诉我们的一件事……”
“什么？孙阿姨？”齐承光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她能告诉你们什么好事？你们怎么现在还听她的话呢？当年，她让你们和她一起去做那些骗人的保健品生意，你们难道都忘了吗？她差一点让我们家把仅有的那一点积蓄都赔掉，你们难道都想不起来了吗？”
“没，没有……当年的事，我和你爸都没有忘……”
手机中传出的说话声突然变调，显得有些慌张，甚至有些像是已经受到惊吓一般。
“这一次，你孙阿姨和我说的事，不是关于我们的事……她也没有立刻让我们去花钱买什么东西或者去投资什么……她和我们说的，是关于买房子的消息……你也知道，她儿子目前也在晨光市区里面工作……前一阵子，她儿子刚刚跳槽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去当房产中介……”
“所以，你们觉得，她儿子能给我推荐符合我的需求的房源？还是能在我决定要买房子的时候给我争取某些优惠？”齐承光的语气变得略微带有几分不满。
“嗯……差不多确实是这样……”
手机里传出的说话声又一次开始变慢，并且变得更加清晰。
“你孙阿姨说，她儿子目前手头上能够推荐的房源当中，有一片新建成不久的小型公寓很可能很适合你……那一片公寓在晨光南城区，距离市中心不算很远，位于地铁线旁边，价格也不贵……她说，如果你愿意，她儿子可以先把那一片公寓的各项信息先发给你，让你看一看……”
“什么？是小型公寓？”
齐承光的脸色当即变得更加难看。他忍不住上前两步，抬起手臂，先向斜前方挥舞手掌，再用手掌牢牢地按住楼梯扶手的顶端。
“妈，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小型公寓和真正的住宅、真正的商品房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我如果真的想要在市区里面安家并且有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会去买那种小型公寓呢？在很多生长在一、二线城市的市区里面的人的眼里，那种商住两用的小型公寓根本就算不上是‘房子’，更不能算得上是‘家’啊！它们当中有很多都是没有完整的产权的，更不可能保证我将来顺利地在市区里面落户、安家！”
“可是……那种小型公寓……至少也算得上是一个更好的住的地方吧？”
手机里传出的说话声开始变得时断时续，既显得带有几分疑问、又显得不知所措。
“它……它总比你现在只能和其他人一起挤在合租房里面要好一些吧？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一直和其他人一起……住在合租房里，肯定会有……比较麻烦和难以适应的地方……”
“妈，就算合租房再不好，商住两用的小型公寓也绝不是一个能够让我顺利地在市区里安家的选择！它再便宜，它也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家’，更不能保证我真正地在市区里安家！”
齐承光忍不住提高声音并加重语气，随后又把语速放慢，尽可能地把每一个字都说得足够清晰，又尽可能地避免显露出非常不满和无奈的情绪。
“而且，我只是目前暂时住在合租房里面，不是一直都只能住在合租房里面！如果我现在想要换一个条件更好一些的住所并且不去过多地考虑房租、交通费的多少，我是可以换一个更好的住所的！只不过，我目前觉得，我暂时还没有必要换住所！我现在住的那个房间暂时还没有什么不好的，也没有什么让我待不下去的！我没有那么娇贵，更不是一点苦都吃不得！我要是连这个都没法承受，我还怎么能真正地从老家走出去呢？”
手机的另一端没有立刻传出说话声。几段更加微弱的声音先后传出来，又迅速地消散。
“妈，”齐承光长长地叹一口气，像是想要把自己心口中冒出来的不适感全都通过深呼吸来排解出去，随即张开手掌，用手掌连续地按揉自己的胸口，“我不是已经对你们说过很多次吗？咱们家就算是遇到困难，也不能胡来！就算是我们真的有病，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就算是咱们真的需要帮助，也不能什么人的话都听啊！尤其不能听那些差一点坑害咱们的人的话！”
一道鸣笛声从手机的另一端传出来。这一道鸣笛声很短促，听起来既像是汽车的喇叭声，也有些像是摩托车或者机动三轮车的喇叭声。
“我还是那句话，那些老邻居和那些……所谓的什么老朋友说的话，你们千万别听！一个字都不要听，更不要照着去做！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连我目前做的是什么工作都搞不懂，怎么可能给我、给咱们家提出有用的建议？提建议，是需要能力的！他们只要不坑害我们，就已经是我们的万幸！咱家在他们身上吃过的亏，已经多得不能再多！”齐承光一边说话一边挥舞手掌，手臂不停地在自己的斜前方上下挥舞，像是想要把什么东西切成碎块一般。
微弱的摩擦声再次从手机的另一端传出来。这一次，摩擦声持续的时间明显比上一次短。
“妈，”齐承光尽可能地放慢语速并把语气放缓，脸上的表情也开始重新变得缓和，“你们两个如果真的想帮我什么忙，就不要整天去听那些对我没有用还什么都不懂的人说的瞎话、废话，更不要去相信那些在网上造谣的人和那些乱七八糟、无法证实的消息。而且，只要家里没有出真正的大事，你们两个又没有真的发生意外，你们最好还是尽可能地不要在我的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让我担心你们真的突然出什么事或者又像前两年那样突然遇上麻烦。”
“嗯……嗯……”
手机另一端重新传出时断时续的说话声。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其实，你爸也不怎么相信你孙阿姨和我们说的话，只是我自己想着要不要再相信她一次……现在，你爸正在忙，我就想着，想先单独给你打个电话，问一问你的意见……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不会再考虑这件事，也不会再和你爸说……”
齐承光再次从口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他略微向上抬起头，让自己的视线几乎和通往上一层楼的楼梯的坡度平行，把目光投向位于向上一层的楼梯拐弯处的窗户，注视从窗户里显现出来的那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从他的角度往外看，不仅能够看到远处的几栋不同形状的高楼的顶端，还能够看到一整片悬浮在高楼顶端上方的空中的云层。只不过，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的云层显得有些模糊。因为，它的表面颜色几乎和天空呈现出来的灰白色相差无几，整个表面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浅灰色，既不像通常意义上的白云、也不像足以带来降雨的乌云。几栋高楼的斜上方的大片空间都被这一大片浅灰色云层牢牢地遮盖住，看上去足以让很多人感到憋闷乃至感到压抑。一架飞机的身影刚好从窗户顶端的边缘位置显现出来，沿着窗户左上角显现出来的天空从左向右航行，几次眨眼间便钻进堆积在空中的浅灰色云层的后方，并完全隐藏到云层后方，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