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背负乾坤 (上)
书名:乡音萦回 作者:霁晨 本章字数:4632字 发布时间:2026-02-04


     “2024年3月25日上午,晴。姜齐市委宣传部。

    “这件事情本来发生在西部边陲,但主人公的祖籍却在姜齐。当年,他的父亲和战友们作为第一支入疆部队披着解放战争的硝烟从西北战场一路西进,从此在姜齐和若羌之间便有了一种独特的关系。

    “还有一点必须提及的,四年前,叶建春的大学讲师正是前面大张庄领导人周晓阳当年农学专业的老师,在送走了周晓阳这一届后也支边来到了乌市。

   “茫茫戈壁,风雪大漠。见证了两代人献身边疆的炽热情怀,记录着年轻的奋斗者带领村民逆境崛起的坎坷历程、傲然身姿。

    “背负乾坤,吃的是草,挤的是奶,承载的是远行者生命的重托…”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二十章    背   负   乾   坤  (上)

 

                                                                                       一


呼啸的东北风越刮越紧。

风狂雪骤,肆虐的暴风雪已经下了两天一夜。

相对于当地长年干旱的气侯,雪水是宝贵的。但此时,在这间屋子里,这场风雪却分明给人们带来了更多的灾难和困惑。

形势是严竣的。整个公司的饲料,加起来也只够维持三天的用量。到年后鲜草长成还有两个月。而一周前,大雪己经把所有的边疆交通全部阻塞。骆驼天然具有抵抗饥饿的耐力,但任何生物也不能长时间断绝进食。何况,公司大多是奶驼、青壮年驼,更需要优质饲草的不断供给。

迅疾的沙尘把窗外的毡布打得啪啪作响。

室内的两个人。探身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三十六七岁年龄,方正、微黑的脸庞,剑眉紧蹙。他叫叶建春,凯嘉驼奶实业法人代表。他的面前,一支完整的香烟被撕裂成无数片揉合了烟丝的碎屑,印证着一段长时间苦苦思索的过程,两眼径直地看向前面,静静的、却又诀然的,那是一种面对异常艰难的处境时决心殊死一博的眼神。

少顷,叶建春的目光转向靠坐在长桌旁的年长的那个:

“二舅,你的意见呢?”

二舅艾孜买提,当年,他家也算当地比较殷实的人家,父亲是建国初期的一位开明绅士。兄妹三个中,大哥早年在省城入了党,一直在政府供职。妹妹,就是叶建春母亲,中专毕业后参军,后来转业到军垦单位。只有他自己,这些年一直留在老家,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牧民。身在牧区,但艾孜买提本人却是有胆有识。

“转场,向南转场。阿尔金山北麓,那里靠近冰川河谷,水源充足,植被丰富,气温也适宜。虽说眼下不是转场的季节,这一次是逼上梁山。那边我有熟人,和他们说说,先度过这个寒冬。”

艾孜买提的目光离开已经俯视良久的桌面,拾起头来,一句一顿,说出了己然胸有成竹的计划。

这也正是叶建春几天中一遍遍萦绕在脑海的想法,现在他提出来,更多的是想验证一下这个设想的可行性到底有多大。自从五十天前新公司成立以来,自己夙兴夜寐呕心沥血,几乎倾尽了全部精力,不料现实还是给了他重重一击。此刻,一种强烈的焦虑情感正不停地撕扯着他的内心。

“就这样!我去按排。”说话间,叶建春挺拔的身躯己经到了门口。

 

                                                                                       二


前面,两个员工引着头驼,负责探路前进。左右各有两人,防止有的骆驼离开驼群。其余人员,包括两辆汽车,盛载着各种装备,紧跟在后面。

蜿蜒的队伍项风冒雪缓缓前行。

夜晚。大漠的冬夜是寒冷的。人们用木棍临时捆扎成一个简单的围栏。几百峰骆驼簇拥在一起,此刻,饲料的短缺,使它们只能依靠平时贮存体内的一点营养来抵消饥饿。它们紧紧地依偎着,依靠相互的体温共同抵御着严寒。旁边,几个员工铲开积雪,展开带来的毡包,草草搭起人员过夜的设置。同时,必须轮换着有一个人负责巡场,提防有的骆驼夜间溜出栅栏。

叶建春只眯糊了一会儿,就再也睡不着了。惦记着栅栏四周的情形,就走出了毡包。

雪后初晴的天空星月辉映。四周的积雪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溯风裹挟着雪霰、沙石,从人们的脸庞划过。风雪中,所有的骆驼,都倔强地站立着,外围的骆群,半眯着双眼,绵密的驼毛伴随着狂风瑟瑟抖动。

围着栅栏转了一圈,替下了巡夜的员工。夜阑人静,望着几米外的驼群,叶建春的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过去的几幕往事:

 

几百里地内都是戈壁。

冬日的阳光下,南边阿尔金山,绵延起伏的雪峰在蓝色的天幕下分外醒目。四望,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砾石、细沙和星星点点的几株绿植。一阵阵肆虐的狂风,吹卷着团团冰霰、尘埃,怒吼着,鸣咽着。

向东八十公里外,是著名的罗布泊。

这一带,是荒漠深处少有的一处牧场。两天前,叶建春才从二舅手里把它转包过来。

他是一位军垦者的后代。更严格的说,是一个边防军人的后代。当年,在西北野战军担任团长的爷爷随同大军一起入疆。四十年前,在戊疆部队服役的父亲,又随同战友一起转业,开始了在西北边陲的农垦经历,不久,父亲迎娶了团里的农学技术员、一位当地姑娘,从此,便在当地按下了家。十九岁时,叶建春高考进入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一家外贸公司,从最底层开始,一直干到国际贸易部主任。五年后,二十九岁那年,辞职创办了自己的公司,这一干,又是五年。

这次异地创业,叶建春有些仓促。

半月前,还在省城的公司,那天,风雪肆虐,中午的时候,他来到附近的一家面馆。面馆的对面是一个建楼工地,落坐不久,门帘掀动,随着一阵溯风裹着浓重的寒气,三个民工坐到了他的对面,毡帽、眉毛、肩胛上面的冰棱噗噗地掉到桌上。叶建春眼前闪过一个刚刚目睹的画面:呼啸的寒风中,几个满面灰尘的民工,正把一车车的沙浆、砌块装上罐笼,脏兮兮的工装外面,双手的虎口中间渗透着殷红的血块……那些人正是他们。

“老家哪里?”叶建春问道。

“若羌丶瓦石峡乡。”

那正是母亲的老家。心里不禁涌动起一阵异样的情愫。眼前闪过那一片几次在梦中出现、依稀可见的辽阔的远方。又问起当地近年的发展情况,是否想回乡工作?

“也想回去。那边号召发展、也有潜力,可那终究需要项目、技术,还有资金……”

后来,又经过几次周密的论证,但那次面馆的巧遇,却无论如何都是他这次改变初衷的最初动因。一方面,公司需要发展、扩张。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奶粉贸易,主打产品之一便是驼奶。这一带是著名的骆驼之乡,驼奶的生产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另外,这里是母亲的故乡,如果能乘机带动当地的村民在创收方面更上层楼,实现双赢,就当是一个游子对自己家乡献出的一片爱心!这是叶建春深藏心底的另一个梦想。

一阵凛冽的寒风,把叶建春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接下来,他重又回到对前期经历的追忆之中:

……

“嗄吱、嗄吱”,脚下的砾石发出沉重的响声。

又想起早晨二舅的声音:

“地,我给你,是转让,不是白送。这片牧场,我是向村里交过承包费的,你也一样。后期资金宽裕了,就把钱还我。成立个组织,发展自己,也发展村民。计划是不错,接下来,这后面的沟沟坎坎可多着呢!你心里要做好拚博吃苦的准备。”

至所以选择这片牧场,首先考虑的,就是必须在这里确定下今后公司和骆驼棚圈的地址,近期进行施工。几周之后,旷野上,赫然呈现出一个醒目的养殖基地,一个现代化的驼奶生产企业拔地而起。接着,叶建春兵分两路,一方面,在招募员工的同时,整批次购进了八百峰奶驼;另一方面,对于周边的居家村民,采取合作社联片方式,先由公司岀资,每户分发两到三峰,由各户饲养管理,签订合同,将来驼奶由公司回购,再用每次奶款冲抵骆驼的进价,待全部冲抵后,最终将骆驼归属村民。这样的结果,等于为每户村民无偿地开劈了一条创收的通道,同时,也让公司增加了比较稳定的奶源。

计划严谨,推动的也快。分驼、同各户签约异常顺利,散户村民的第一批驼奶早已送到。经过严格化验和深度加工,之后,奶粉销量一路飚升,公司实现了产供销齐头并进全线飘红。只是,没有想到,今年的风雪来的特别早。这一片牧场,严格地说,并不适宜冬季牧群的存活。由于开业仓促,饲料贮存原本就少。几条进彊的道路几天前就被封闭了,运载饲料的车辆进不来。而省城那边,几家大客户的应收款又没有到位,导致公司的资金链同时发生了危机……

“咕咚”,一阵响声打断了叶建春的遐想,是那个几天前才出生的幼驼。由于饲料紧张,母驼从昨天就已经断奶了,只能靠人工饲养。不想,营养短缺和严寒的气侯还是把它击垮了。只见它,顽强地把头昂起,四肢用力,似乎想再次挺立起来,却最终再次倒了下去。

就在昨天,叶建春刚刚目睹了另一峰病弱的老年骆驼的死去。此刻,一种浓重的压抑之情翻卷在他的胸中:事态的恶化明显超出了他最初的估量。

一旁,那峰刚刚失去爱子的母驼,低下噙满泪水的头颅,轻轻地添拭着幼驼。

几个饲养员过来,准备掩埋幼驼。

“等等!”叶建春忽然喊道。接着,慢慢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一柄条帚,从幼驼头部开始,轻轻地、一点点向后篦去。仿佛要把几天来的焦虑、忧思融注到一次次的梳理中。柔软光洁的驼毛在一遍遍地篦梳之下,闪耀出细碎晶莹的光泽…

两天之后,阿尔金山巍峨的山峰愈益逼近,随着积雪越来越薄,在连续迁徙的进程中,他们发现了第一株挺拔着茎杆的骆驼刺,接着,又是几株,同时现身的,还有几棵披挂雾凇傲然挺立的胡杨。继续往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带稀稀朗朗的草场,褐绿色的叶梢项着冰棱释放着诱人的讯息…饥肠辘辘的驼群迅既扑了过去。

转机出现了。

 

                                                                                           三


两个月后,最难熬的冬天已然过去。

杂七杂八的植物早己泛绿、抽芽,戈壁上展现出蓬蓬勃勃的生机。

叶建春的驼群沿袭着放牧饲养的方式。

每天早晨,栅栏大门一开,一幅壮观的场景瞬间出现:辽阔的原野上,迎着初升的朝阳,蓝天白云下,千驼奔涌,尘土高扬。但见驼峰起伏,驼影狂奔,驼蹄哒哒,象飓风丶象怒潮。每只骆驼争先恐后向牧场疾驰。

早晨出栏时费了些时间。原来,这峰骆驼是两天前才购入的。饲养员刚刚靠近,它便开始奋蹄、喷响鼻,两眼炯炯充满了明显的敌意。刚入群的骆驼大都带有强烈的戒备心理,人们很难靠近。对这颇具个性的,为了方便管理,叶建春每峰都单独起名。这一只因为全身毛皮棕黄便叫大黄。

驯驼,是每峰骆驼进入公司后正式饲养、挤奶之前的必经程序。

驯驼师艾尼瓦尔是当地有名的驯驼高手。他左手拿起一把青草,悄悄地走近大黄,饥饿中的大黄在短暂的思考后迅捷地衔住青草,大口咀嚼起来。乘大黄忙着吃草的机会,艾尼瓦尔从脖颈开始,右手轻轻地为它挠着,一边温柔地捋顺着有些凌乱的驼毛,一直捋到前胸、驼背,又转折到右边,用左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又掷过一把青草,同时两眼紧盯着大黄,随时观察着它的每一个细小的反应。渐渐地,大黄开始平静下来,专心地享受着这少有的抚慰。

相同的“仪式”,连续进行了四天。

骆驼是聪慧的,透过对方的少许举动,它们便能迅速准确的辨清敌友。同时,它们有一套独特的辨识、记忆办法。第五天,艾尼瓦尔脱去昨天的蓝色工装,故意穿了一件浅色便服,试图又去靠近大黄,大黄再次表现出顽强的戒惧、反抗,拒不配合。艾尼瓦尔只好无奈的退后两步,但并不走远,几分钟后,从那熟悉的气息中,大黄辨出了对方,温顺地走近了艾尼瓦尔。一周后,叶建春又将另外两个村民交待给艾尼瓦尔,共同承担起繁重的驯驼任务。

那天从牧场返回途中,叶建春认错了一个人。

前方过来一队羊群,有一、二百只,牧羊人是个当地妇女,欣长的身材,乘着两峰骆驼,远远望去,一条鲜艳的红头巾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夺目。羊队渐渐靠近,但见对方三十六七的年龄,满月似的面庞,明澈深遂的双眸,秀挺的鼻梁。蓦然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形象掠过叶建春的脑海。那是他高中时候的一位同班同学。

距离迅速缩短。

“阿依慕!”霎那间,亦真亦幻,叶建春就要失声叫出。

阿依慕,当年班里的学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追溯起来,高中三年,他们两个,既是同桌,又同是班委委员,因此,虽然后期阿依慕提前离校回村,但彼此的思想深处,却仍然为对方保留了一块独特的空间。

迎面而过的妇女有些惊讶。

“那不是阿依慕,是邻村另一个相同模样的牧民妇女。”后面的另一村民急忙上前解释。

叶建春收回目光,思绪依然停留在刚才片刻的遐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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