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乌托邦正式法典》的激烈辩论,在会议室内如同没有硝烟的战争般日夜进行时,沙州自治区名誉议长——安萨罕,却早已悄悄从里边溜走了。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不想再待在那个唾沫横飞的“战场”上,这些关于权力的游戏,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思了。
事实上,在到达新乌托邦之后的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待在旧辉煌之城那座被改造为“历史博物馆”的前沙王寝宫后边。更准确地说,是博物馆后方那片,新开垦出来的巨大田园之中。
“议长大人,您又来了。”
负责看守博物馆的护卫队士兵,看到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扛着一把小锄头,兴致勃勃地走出寝宫时,早已见怪不怪,恭敬地行了个礼。
“嗯。”安萨罕随意地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王者威严,反而带着一种老农看待自家田地般的期待与慈祥。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正在施工的工程蝎,来到了属于他的那片“一亩三分地”。
那是一个被高高的篱笆围起来的、被他命名为“希望花园”的小小世界。里面没有种植任何名贵的花卉或灵植,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如同士兵般列队的沙地豌豆。
这种豌豆,是西南沙洲的常见作物。它耐旱,易活,但产量低,口感也差,在旧时代,只有最贫穷的奴隶,才会拿它来果腹。
但此刻,在安萨罕的眼中,这些平凡的豆苗,却比他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一颗宝石,都更璀璨,更迷人。
这一切,都源于近一年前,顾紫辰与他的那场对话。
在那间冰冷的岩洞里,当顾紫辰用一句冷酷的“近亲繁殖导致的遗传性基因缺陷综合征”,将他千百年来的信仰彻底击碎时,安萨罕的整个世界都崩溃了。
他曾一度万念俱灰,甚至想过,在完成了对图坦的复仇之后,便自我了断,去追随他那忠诚的石达拉。
然而,顾紫辰在揭示了残酷真相的同时,也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那一日,顾紫辰交给了他一枚玉简。
那里面没有功法,没有秘术,只有一些来自于《无字书》、被顾紫辰“翻译”并简化过的、关于一个名为“遗传学”的、他闻所未闻的奇妙道理。
“……生物的性状,是由一种名为‘基因’的、极其微小的‘图纸’所决定的……”
“……这些‘图纸’,会从父母那里,一半一半地,传递给子嗣……”
“……有的‘图纸’,很强大,我们称之为‘显性’;有的,则很脆弱,称之为‘隐性’。当它们相遇时,只有‘显性’的图纸,才会被‘画’出来……”
“……圆粒与皱粒,高茎与矮茎……”
那些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比喻,和一个个清晰明了的杂交实验图例,为这位在权力与阴谋中浸淫了一生的老国王,构建出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规律与秩序的、关于“生命”本身的微观世界!
他第一次“听说”,决定他子孙命运的,不是什么虚无缥渺的天谴,而是一些可以被观察、被预测、甚至被改变的,微小的“粒子”!
这份理论上的震撼,远比当初得知“血脉诅咒”真相时,还要让他激动万分!
安萨罕的内心,是半信半疑的。
一方面,他知道,以顾紫辰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编造一个如此复杂的谎言,来欺骗他这个早已一无所有的废人。 对方告诉他的,大概率就是“真相”。
但另一方面,他数百年来的世界观、他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血脉神授”的信念,让他从情感上,无法轻易地接受这个“真相”。基因?遗传?显性?隐性?这些闻所未闻的古怪词语,听起来,简直比最荒诞的天方夜谭还要离奇。
他想起当年六境大能“春帝”在重伤痊愈之后,突然出关昭告天下,告诉当时还坚信“天圆地方”的九洲人们:他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球体。
当时天下的所有人也是这样的震撼。
于是,这位已经没有任何权力的“名誉议长”,找到了他余生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乐趣。
他不需要再去争权夺利,也不必再为王朝的未来忧心。他终于可以纯粹地,为自己活一次。去做一件,他真正想搞明白的事。
他要验证它。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用这片土地上最平凡的作物,去亲眼见证,那个被顾紫辰称为“科学”的东西,到底是真实不虚的真理,还是另一个更高明的骗局。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他遣散了所有服侍他的仆从,一个人,像一个最偏执的学者,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沙地豌豆实验之中。
他按照玉简上那个“不知名上古大贤”的方法,用最笨拙、也最严谨的方式,进行着他的研究:
他亲手为那些高茎的豌豆花,与矮茎的豌豆花授粉,并在每一株实验体上,都挂上详细记录了“父、母”信息的木牌。
他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照料着这些豆苗,记录下它们每一天的生长高度、开花时间、豆荚的颜色与形状……
他用几十年的王者生涯都未曾有过的耐心,等待着……等待着结果的降临。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第一代杂交的豌豆,已经完成了它从播种到成熟的、完整的生命周期。
安萨罕颤抖着,伸出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生杀予夺命令的手,小心翼翼地,剥开了第一枚来自“高茎”与“矮茎”杂交后代的豆荚。
——豆荚里,是饱满的、圆润的豆粒。
他又剥开了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
他将收获的所有豆粒,倒在了一块白布之上。
没有一枚,是“皱粒”的!
“……‘显性性状’……原来……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了如同孩童发现新玩具一般,纯粹的喜悦光芒!
接着,他又去测量那些植株的高度。
无一例外!
所有由“高茎”与“矮茎”杂交而来的子一代,其高度,全都与那高茎的“亲本”,一般无二!
“……‘子一代,显性表现’……完全……一致……”
那时,他跪倒在那片小小的田地里,如同一个凡人在膜拜着仙师。这比他过去所知的任何一种法术,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因为这背后,代表着一种可以被重复、被验证、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天地法则!并且,这种法则不是只有修士才能学会的,而是一种只需耐心就能入门的大道!
他没有再停下。
他又将这些子一代的豌豆,进行了“自花授粉”。
然后,再次播种,再次等待……
而今天,就是“丰收”的日子。第二代杂交的豌豆,也在今天终于成熟,他迎来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安萨罕屏住呼吸,颤抖着,剥开了那些“孙代”的豆荚。
这一次,他看到了!
在那堆以“圆粒”为主的豆粒之中,赫然,夹杂着一些颗粒更小、表面布满皱纹的“皱粒”豌豆!
他又去清点植株的数量。
在高大的植株之中,同样,出现了一批明显更矮小的植株!
他顾不上年迈的身体,发疯似地,开始进行清点、计数、分类……
“……高茎……七百零五株……矮茎……二百二十四株……”
“……圆粒……五千四百七十四粒……皱粒……一千八百五十粒……”
他用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飞快地进行着除法运算——这是他从夜校识字班里,和一群孩子们一起,刚刚学会的新“神通”。
最终,两个惊人的、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比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2.96 : 1
3.15 : 1
“……三……三比一……”
安萨罕呆呆地看着这个结果,又抬头看了看玉简中,那个被标注为“遗传学第一定律”的、最终的预言——“3 : 1 的性状分离比”。
“……天啊……”
他手中的木板,“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这一刻,这位曾经统治了沙州数百年的王者,这位曾经坚信“血脉神授”的旧时代君主,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旧世界的顽石,被这铁一般的数据彻底地碾成了粉末。
他,亲手,验证了“科学”。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前所未有的开怀大笑。笑声中,甚至带着一丝泪花。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王朝兴衰、被诅咒折磨的王。他也不再是那个在权力斗争中失败、苟延残喘的名誉议长。
就像凡人第一次踏上仙途、修士第一次用出了神通。在这一刻,在这片平凡的豌豆田里,安萨罕只是一个因为窥见了真理的一角,而感到无比幸福和满足的求道者。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随手拿起一个刚刚摘下的新鲜豆荚,剥开,将那几颗清甜的豆粒扔进嘴里,如同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种田……真他娘的……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