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长时间,伏于阶下的身影终于动了。
二皇子冷云澈缓缓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眸望向御座:“父皇,此案案情已明,人证物证俱全,儿臣亦供认不讳。既已至此……何不就此结案,宣示于朝?何以……还要追问不休?”
“冷、云、澈——!”
御座之上,冷帝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你……你这是在讥讽朕吗?!什么叫‘案情已明’?什么叫‘追问不休’?你以为这是市井泼皮斗殴,画个押便能了事吗?!”
他霍然站起,手指直指阶下:“给朕说清楚!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道不明前因后果,朕看谁敢踏出这清寒殿半步!朕看这早朝,就开到地老天荒去!”
阶下,二皇子的身形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艰难吞咽着什么。半晌,他才抬起眼:
“父皇……当真要问?即便……此事牵涉之深,可能动摇国之根本,损及朝堂安宁,父皇……也要执意深究么?”
“你当朕死了吗?!”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劈落!冷帝竟抓起御案上那尊紫铜狻猊熏香炉,朝着阶下狠狠掷了过去!
“砰——哗啦!”
香炉砸在金砖地上,炉盖崩飞,香灰四溅。
“朕还没死!冷国的天,就塌不下来!”冷帝的声音因暴怒而微微发颤,“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否则,即刻剥去你的亲王冠服,打入天牢,依律严办,绝不宽贷!”
阶前,二皇子冷云澈垂着头,置于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亦在微微颤抖。
然而,沐柳,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二皇子看似惊惧垂首的瞬间——他的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的抽搐,而是一种带着一丝嘲讽的……
笑意。
虽只一瞬,却精准地刺入了沐柳的眼底。
不对!这根本不是走投无路!这是他精心算计的一步!他就在沐柳心中警铃大作,不祥预感如潮水般涌上之时——
阶下的二皇子,动了。
他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依旧微微发颤的手,探入了自己亲王常服宽大的袖袋之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本更为厚实的奏章。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李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下丹陛,从二皇子手中取过奏章。
冷帝展开奏章,一行行扫过那密麻的字迹。
忽然——
冷帝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
他缓缓地抬起了眼,目光却没有再看阶下的儿子,而是越过匍匐的众臣,落在了武官队列的某个方向。
“巡防营掌事,吴涕。”
“九门提督,邵铁。”
“何在?”
被点名的两人闻声浑身一震,对视一眼,慌忙出列,疾步走到御阶之前,撩袍跪下。
“臣……臣在!”
冷帝语调平静:“二位爱卿,执掌京城防务,拱卫天子脚下,已有不少时日了吧?那依二位之见,这些年来,你们将这京畿重地的安危,治理得如何?”
邵铁喉结滚动,硬着头皮答道:“臣等……臣等愚钝,全赖陛下天威浩荡,信任有加,方得忝居此位。这些年来,虽……虽不敢自称尽善尽美,然夙夜匪懈,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扪心自问……也算是……尽心竭力了。”
“尽心竭力……忠诚无二……”冷帝重复着这两个词,突然,就他猛地一掌重击在御案之上!
“好一个‘尽心竭力’!好一个‘忠诚无二’!”冷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若非念在尔等往日尚算勤勉,未曾有大过,单凭此事——此刻尔等项上人头,早已不在颈上!焉能在此与朕说什么‘尽心竭力’?!”
“陛下息怒!陛下恕罪!”吴涕、邵铁魂飞魄散,砰砰磕头,“臣等愚鲁,实在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臣等万死!”
“明示?只怕这罪过,你们担待不起!”冷帝怒极反笑,抓起御案上那本刚刚呈上的奏章,朝着阶下狠狠一掷!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哆嗦着捡起奏章,凑到眼前细看。
只看了几行——
两人的脸色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以头抢地,磕得金砖砰砰作响:“臣……臣该死!臣万死!陛下!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啊!!”
这一连串的变故,如同疾风骤雨,打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瞠目结舌。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
冷帝竟不再安坐,他一步步,踏下御阶,走到瘫跪在地的吴涕、邵铁面前,居高临下:
“在你们二人号称‘铁桶一般’的巡防之下,在这归故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竟能发生……刺杀皇子的大案!”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万钧巨石!满朝哗然!惊骇、难以置信、恐惧……种种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朱紫公卿中急速蔓延!
沐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刺杀皇子……
二皇子……遇刺?
“而此等惊天之事,发生已逾半月!”冷帝的声音继续砸下,“半月!尔等竟懵然无知!未曾察觉丝毫异样!未曾收到半点风声!未曾向朕禀报只言片语!”
他弯下腰,几乎是贴着两人的头顶:“二位爱卿,你们真是……‘尽职尽责’啊!告诉朕,朕该如何……‘赏赐’你们?!”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吴涕、邵铁除了拼命磕头求饶,再说不出其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混乱之中,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叶飞扬,竟在此时越众而出,躬身一礼。
“陛下,请暂息雷霆之怒。”叶飞扬的声音清晰有力,“虽未详阅奏章,然从陛下圣谕之中,臣已明了,二皇子殿下此前曾遭逢生死大险。此等行刺天潢贵胄之举,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一击不中,其幕后主使必如惊弓之鸟,却也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再行后手。”
他顿了顿:“吴大人、邵大人身负京畿防务重责,此番确属失察懈怠,其罪难逃。然细思之,敢行刺皇子之人,其谋划必然周密诡谲,行事定然隐秘非常。而二殿下遇险后隐忍半月,未曾声张,其中必有深重难言之隐。由此可见,对手手段之高、势力之潜,恐非寻常宵小,亦非吴、邵二位大人单凭巡防所能预察防范。”
他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陛下,依微臣愚见,眼下最紧要者,乃是理清此案来龙去脉,揪出真凶。至于二位大人失职之责,待案情水落石出,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届时再行量情处置,方为妥当。如此,既不失朝廷法度,亦不贻误查案良机。”
冷帝凝视叶飞扬片刻,缓缓直起身,一步步走回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叶御史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死罪暂免。拖下去,廷杖二十,停俸半年,以儆效尤!若再敢有半分疏失,两罪并罚,定不轻饶!”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吴涕、邵铁如蒙大赦,涕泪交加,连连叩首,随即被殿前金甲侍卫架起,拖出殿外。
处理完失职之臣,冷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一直沉默跪立的二皇子身上:
“二郎,此事既已发生半月有余,你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朝廷,禀明朕躬?反而选择……私自囤积甲胄,以图自卫?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朕这个父皇?!”
“父皇……”二皇子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沐柳眼见此景,知道绝不能让二皇子有机会继续掌控节奏。她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二殿下既有难言之隐,此时追问恐非良策。当务之急,乃是彻查此案,揪出元凶!微臣斗胆建议,应立即设立三司会审,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以安朝野之心,以正国家法典!”
冷帝果然点了点头,目光从二皇子身上移开:“沐丞相所言甚是。二郎在奏章中提及,其府中不仅查获了刺客所用兵器,更……生擒了一名活口。有此关键人证物证,三司会审,必能查明真相。”
然而,就在此时——
“父皇!”
二皇子忽然再次开口。
冷帝眉头一皱:“二郎,还有何事?为何吞吞吐吐?”
只见二皇子缓缓直起一直微微佝偻的脊背,虽依旧跪地,却仿佛瞬间挺立如松。
“儿臣斗胆……并非欲言又止。只是,既然父皇已决心彻查此案,儿臣便不得不说一句……”
他顿了顿,迎着冷帝骤然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
“此案牵涉之深,幕后黑手能量之大,恐怕……非比寻常。若无真正能震慑宵小、令魑魅魍魉不敢妄动之人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单凭三司常规审讯,只怕……”
“只怕……审不出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让真凶逍遥法外,后患无穷。”
“……”
沐柳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那抹笑意,明白了那反常的认罪,明白了这一切的算计!他根本不是在认罪,他是在……递刀!一把淬了毒、明晃晃地,递到皇帝手中,却又清晰地指向她这个“丞相”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