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宫女们的换班时间到了,雪中挤满了或纯真或淫荡的笑声。卓无穷掩上了门。崔狗儿却又立即打开。人又掩上。他又打开。人又掩上。他又打开。像两个小孩子在赌气。
豪华套房有个小院子,小院子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口小井,稍微胖一点的人想死都挤不进去。井是卓无穷挖的,进宫没多久就开始挖,今天才出的水。他是个吃苦耐劳的人,不然会被自己气死。
他又掩上门。崔狗儿又打开。他索性出门打了一桶水进来,又泡了一腿羊肉进去。然后又掩上门。崔狗儿累了,他说:
“毒不死你。”
卓无穷哼道:“我武功好。”
“我武功差,但从没打过败仗。”
“你厉害,你跟你家的狗一样厉害。”
“刚刚说到哪儿了?”
“许多悲。”
“心虚了吧?”
“我怎么会打她的主意呢?我爱小宫,我和小宫玩的是纯感情。但即使没有小宫,我也不敢去打一个爱我主子的女人的主意。”
“谁是你主子?”
“你是我主子。”
“你是个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笑话的人,当知话应该怎么说才不好笑。”崔狗儿一脚踹翻酒坛子。酒坛子咕噜噜四处转悠。
“抱歉。适才我笑过头了,笑傻了。掌嘴。”卓无穷啪啪地给了酒坛子两记耳光,正反各一记,“下次不敢了。”
又紧跟着说:“你是怎么发现我与许多悲一直保持联系呢?”然后又去拿了一坛新的出来。旧的还在转悠。
“她走之前偷偷跟我说你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崔狗儿说,“我猜她的意思是,如果你生在平常百姓家,就不会变坏。”
“一个神经质的话你也敢信?”
“她神经质吗?我倒认为那是聪明到了极点的表现。”
“你不是说她好骗吗?你的眼光不至于这样离奇吧?”
“不矛盾。反正我就是这样看的。”
“但一个极端聪明的人的话更不能信。”
“我且先问你,你勾搭小宫是为性,还是为信?”
“请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私生活,任何时候。”。
“回答我。”崔狗儿又拿起了刀,对准酒坛子。
“性。”卓无穷假装害怕的样子。
“放你娘的狗屁,你是拿她当邮差。”
“她告诉你的?”
“不然呢?我威胁她,我就是拿着你这把切肉的刀威胁她说,如果不老实,我就阉了你男人。为了保住你的命根子,她妥协了。”
“瞎编的?”
“你猜呢?”
“没时间猜,这笔帐稍后再算。我急着想知道,你又是如何识破了我的丑恶嘴脸?”
“一个卧薪尝胆成性的卓无穷会为了性而去勾搭一个小小宫女?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东西铤而走险。”
“高,高力士都没你高。”
“你更高,高俅都没你高。”
“谁是高俅?”
“李隆基的乳名。”
“喝了它,就当作你欺负小宫的惩罚。”卓无穷往崔狗儿跟前推过一杯酒,“这是天底下最和善的惩罚。”
又说:“不带半丝侮辱的,过去的账另外再算。”
“你的神经不至于这样脆弱吧?”崔狗儿大笑,“我和小宫压根就没单独见过面。我诓你的。不过你别生气,我是想以此证明,你连一个小宫女都敢信,我为什么就不敢信许多悲呢?”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证明这个?我并没有误会你什么。”
“有女人睡,思维变活跃了是不?”
“这么说我还得向你赔不是?”
“客气了。”崔狗儿将酒还回去,“不吃肉,干喝了它就算了。就当作犒劳小宫,大风雪天的,送趟信多不容易。”
“你又知道我要让她送信?”卓无穷喝了,脸愁成一团。
“你就不把我的杀人计划送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近些年来,我的一举一动全都被你送了出去。”
“许多悲就在洛阳,一个月前就来了。她说你很快会采取行动——就这未卜先知的能力,你要说她是观世音菩萨我也信。”
“这是你自己的判断吧?强加给人的。”
“她的,她的判断。我哪有这等奇妙的佛法?”
“你个大傻缺。”
“你个狗太监。”
“可有说及胡姬?”
“有。”
“她还好?”
“好着呢。水晶宫五禽宫垮了,整一武林都在保护她——整一武林都是你们四季歌的天下,要是不来这儿,你现在就是武林盟主。”
“你才是我爹,想当我祖宗也没问题。”崔狗儿话刚出口眼泪就哗啦啦流,“请受孩儿一拜。”就是身子没动。
又补上一句:“眼泪是真的。”
“胡姬是个好妻子,你小子也算有良心。”卓无穷先往嘴里塞满肉,再拿起酒壶,吃奶似的吸着。
“夸我有良心,害我不得不问,我走后,你会有危险吗?”
“问这话说明你大大低估了逃命的难度。”
“没有低估。其实我想问的是,为何不一起跑?”
“我是安福海。”
“李猪儿与安庆绪可不管你是什么山什么海。”
“想要我说真话?”
“最好是。”
“为了灭口,就算踏遍全唐,安庆绪也会追杀你到底。跟你一路风险太大。非得跑,我跑我自己的。”
“一起跑不等于一路跑。我想说的是,你一定得跑。”
“让一个生死仇人替我的安全着想,我感到惶恐不安。我死了不是更好吗?起码可以了结你我的仇。”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手刃仇人。”
二人笑,相对大笑,含义丰富。崔狗儿笑着又拿起刀,反手照着身后墙上的一个靶子、卓无穷练习毒蜂功专用的靶子扔去。态度不端正,动作也极其业余,但就是命中了靶心。他回头一看,眼睛与嘴巴以同样的节奏张大,直到不能再大为止。好手艺。卓无穷说:
“这不怪你,刀也有自己的想法。”
崔狗儿拍了拍脸,当作归位:“还是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有个建议。”
“觉得是好建议就说。”
“其实你完全可以慢慢药死安禄山。”
“这就是你的建议?”
“我没你那么能拐弯抹角。”
“你不觉得这样我好像是在为他养老送终吗?再说了,我不配合安庆绪,他迟早也会杀了我。”
“有李猪儿在,你很难死。”
“有你在,我很容易死吗?”
“我真的无法保证能让你活着跑出洛阳宫。我的能力与李猪儿、与安庆绪手下的四十九铁卫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的耐性已经用完了。”
“非得采取极端措施?”
“势在必行。不说了吗,我更享受手刃仇人的那一种快感。”
“其实我的耐性也用完了,但咱必须尊重现实。”
“你变懦弱了,睡小宫睡出来的?不是说色胆包天吗?”
“今晚上我陪你聊了个不亦乐乎,是因为我想让你过一个开心的节日罢了。你的计划行不通。”
“你这不叫取悦我,而是玩我。凭什么?”
“凭你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先决条件。”
“如何阻止安庆绪面圣对吗?”
“没错,既为家宴,安庆绪必然亲自来请,但只要他父子俩一见面,你的计划告吹不说,我还得陪你去死。”
崔狗儿笑,奸笑,笑停了风雪。卓无穷问:
“你有对策?”
“安庆绪因战事缠身,除夕前后方能回到洛阳。这是其一;其二,自起事以来,他因连战连捷,使得他与安禄山的关系发生了微妙但显著的变化——安禄山对他的态度从颐指气使变成了敬惮。”
“你是说安庆绪居功自傲,不会来见他?”
“没错。以现状而言,他父子俩就是君臣关系,请客吃饭可不能再像平时那样用口头说说了。再者说,安禄山一心想越过他将帝位传给幼子安庆恩,他焉能放下这个脸,又焉能不恨?”
“所以是请柬?”
“无巧不成书,说的就是咱这一回。”崔狗儿又从怀里扔出了一个高级的信封,“仿照一个,记得将时间改了。”
然后奸笑。若将他的笑量化,那么上次就是从一笑到五十,而这次从五十笑到一百。卓无穷愣了愣:
“我的好心是多余的?”
崔狗儿微微鞠躬:“不多余,我心领了。”
“其实我早该料到,你这种狡猾的狗不啃无髓之骨。”
“是老天疼我,你不能亵渎了天意。”
“不能不干一杯。”
“你就这么想糟蹋我?”
“稍安勿躁。”卓无穷自己满上酒,然后从炉柜里抱出了个漂亮罐子:“土鸡汤来了。你喝这个。就一碗,万年参这东西你不能吃多。来,鸡心鸡肝给你,你最该补的就是这个。”
崔狗儿不服:“万年参我为何不能吃多?”
“没有女人,万年参吃多了会憋爆炸的。”
“有女人呢?”
“你会气爆炸的。”
“它长啥样,捞出来我看一下。”
“你就别看了,虎头狼身。”
“转移话题?”
“必须的。”
“转移不了。我再问你,除外许多悲,你还在联系谁?”
“有吗?”
“没有的话你会那么积极地‘召幸’小宫?”
“需求量大而已。”
“我也有耳目的,我的耳目说小宫每次出宫的方向都不同。”
“女孩子家嘛,爱四处逛逛而已。”
“在安养园的时候,你就在跟除许多悲之外的某些人联系。别问我为什么,我只想要结果。”
“等你杀了安禄山,真相自然大白。杀不了也能大白。”
“这般蹊跷?”
“你能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我的心灵留一点点空间?”
“能。”
“再干一杯。”卓无穷迟疑着又打开了汤罐,很舍不得的样子,“再给你一碗,最后一碗。”
“要不要我给你开点药?保管她一次上瘾,爱你一辈子。”
“说你是狗,还真是抬举了你。你就别再害人了。”
崔狗儿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抢过汤罐,放自己脚下,先啃鸡腿,边啃边说:“往后你会怀念这段时光吗?”
卓无穷装傻:“与小宫在一起的时光?”
崔狗儿哼了哼,端起汤罐,嘴对嘴喝。卓无穷说:
“喝吧,今儿喝高兴。今儿我也想醉一场。”
又说:“但在喝醉之前,我还有一句正经话。”
崔狗儿一听,赶紧将耳朵送到了人嘴边。
“杀了安禄山后,马上跑回来,一口气跑回来。”
“跑路还顾得上回家收拾东西?”
“听我的。”
“就听你的,谁让我的命在你手上呢。”崔狗儿说着摇了摇汤罐,递回去:“一不小心忘了给你多留几口。”
“运动好比灵芝草,何必苦把仙方找?崔公公慢用。”
风时去时来,雪时去时来。风时而温柔得像小宫,见到谁都轻言细语,温情脉脉;时而无孔不钻,哪里凉快哪里钻,索命鬼似的。雪就好多了,如果心静,它就仿佛未曾来过。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酒”。
崔狗儿醉了,醉倒在床的那一刻,小宫像雪一样飘来了。
一飘进卓无穷怀里就融化了。
雪融成水,水流湍急。
门都忘记关了,吵死人了。好在崔狗儿是汤醉,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里外张望一阵,然后拉上门。他骂:
“懂得偷吃,不懂得擦嘴。”
手疼脚疼,坐着歇会儿。一股股火辣辣的气流穿透门板滚滚而来。“这究竟是什么鬼世道,还让人活不?”他使劲搓眼睛,想挤出眼泪,奈何这不是演戏,未能实现。
一个老残疾与一位小美人在寒冷的冬季里迸发出最火热的激情——此段落本为床戏描述,不过人家熄灯了,虽然动静很大,但什么都看不见,故而只能用这种方式简单带过。
说说动静也好啊。
不能说,大浪淘沙,铭心露骨,说出来会荼毒生灵的。再说了,过不了审怎么办?黄赌毒黄赌毒,黄是大哥。
一边春色恼人,一边手足厥冷。崔狗儿失望地爬了回去。这么大年纪的一个人了,还一个人睡,这是时代的悲哀。
万年参能让人变得纯粹,他现在就是个纯粹的人,脑子里没有一丝丝杂念,全是欲望。
去谗远色这个词只能用来形容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