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事故》（It Was Just an Accident）

贾法·帕纳西（伊朗），2025年

观片指数：★★★★★

这部《普通事故》是伊朗著名导演贾法·帕纳西出狱后的首部作品，也是最新一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获奖影片。不过这部电影能入围本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最终候选名单倒是令人颇感意外，奥斯卡有一项选片标准（只有在本国上映至少七天以上的电影才有参选资格），而众所周知的，贾法·帕纳西的这部电影显然不太可能会在他自己的国家伊朗上映，就此我只能推断这部电影大概率是代表法国参选的奥斯卡而并非代表伊朗，毕竟这部电影的后期制作是在法国完成的。

其实平常并不太关注奥斯卡，尤其是最佳影片的评选。那些最终获奖的影片很多事后倒是都看过，但不得不说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其实并没几部，尤其是新世纪以来的历届奥斯卡。我个人认为现在奥斯卡最佳影片的评选基本上只能算是矮子里拔将军，难得有几部真正的佳作。相较而言最佳国际影片（以前叫最佳外语片）总体上的选片质量倒是明显好上不少，时不时还能看到不少真正的佳作，当然这也可能跟它选片范围相对较大有关系。

虽然不太关注，但相关的新闻信息依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知道，毕竟这是一个大数据推送的时代，不管你有没有兴趣知道，大数据推送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试图让你看到，这几乎是无法避开的事情，而作为热点话题，奥斯卡和欧洲三大电影节的相关新闻信息各类媒体自然不可能会错过。

粗略看了一下本届奥斯卡这两个奖项的最终入围名单，发现其中有不少电影倒是已经看过，比如最佳影片名单中的《拯救地球》、《弗兰肯斯坦》、《一战再战》和《罪人》，最佳国际影片名单中的《接近终点》和帕纳西的这部《普通事故》，另外已经看过的《情感价值》和《密探》这两部电影同时入围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国际影片。以上这些电影，就我个人观感而言，除了《普通故事》外真正值得一看的也就《密探》和《情感价值》这两部，其它的电影基本上都乏善可陈。《密探》这部电影一定程度上可以与巴西著名导演沃尔特·塞勒斯去年那部最终获得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我仍在此》对照着看，类似的故事但却是不同的叙说方式，可以看出来这部电影野心颇大，但整体上难免略显散乱。《情感价值》这部北欧电影颇有伯格曼的风格，甚至片中那位男主角的人生都和伯格曼本人有点相像，这部电影对于家庭成员间那种亲疏关系的刻画相当到位，影片那不断跳跃的视角和时空更是让人犹如在阅读一本马尔克斯式的小说，但令人可惜的是这种风格到影片后半部分却又突然消失了，所以多少有点前后不一致。另外我个人对赵婷那部入围最佳影片的《哈姆奈特》其实也颇为期待，但可惜的是这部影片目前还看不到相关的资源。而至于另外那些电影，大部分目前也同样没有相关的资源。另外那部《F1：狂飙飞车》倒是早有资源，但这样的电影我现在基本上已经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了。

下面就重点来说说贾法·帕纳西的这部《普通事故》。如前所述，这部电影是帕纳西出狱后的首部电影，同时这部电影还摘得了最新一届的金棕榈奖。这部电影首先给人最直观的印象是它终于是一部正儿八经的电影了，这部电影既有完整的故事也有清晰的故事线。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贾法·帕纳西被禁拍期间的那几部电影（《出租车》、《三张面孔》、《这不是一部电影》及《无熊之境》等）都充满了纪实的风格，这些电影更像是他在几乎不被许可拍片的情况下完成的变通之作，它们与其说是电影，倒不如说是在记录他本人艰难创作的过程，这些电影更多体现的是帕纳西的不屈抗争和巧思妙想。

出狱解禁后，帕纳西表面上虽然可以正常拍片，但实际上当局对他的监控还是无处不在，所以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同样也是艰难曲折。为了应对各种突击检查和监控，帕纳西和创作团队用尽了各种办法。比如为了应付突击检查他们就事先准备好假剧本和空记忆卡；为了防止素材联网同步时暴露，他们就在完全断网的安全屋内秘密剪辑；拍摄场景也尽量选在偏远的地区，若是在热闹市区拍摄的话他们就藏在车内进行隐蔽拍摄；为了防止拍摄素材被没收，他们每次都备份多份数据并分散保存在城市的不同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影片的最终剪辑更是转移到了法国。

如此艰难的创作条件，对于常人来说能够坚持下来不放弃已属不易，就更再说是还能坚守自己一贯的立场并继续直言抗争了，但从这部电影中我们明显可以看到帕纳西对伊朗当下现状的批判力度丝毫不减半分，面对强权的压制和迫害他完全没有任何的退缩或让步，这样的勇气和胆识显然是很多人所不能及的。

就内容而言，帕纳西的这部《普通事件》很难不令人想到罗曼·波兰斯基1994年的那部《不道德的审判》（又名《死神与少女》）。这两部电影几乎是在讲着同样的故事，而且两部电影的故事走向和叙事视角也基本上相同，两部电影都是通过受害者的视角和不幸遭遇在控诉体制暴力和体制催生出的个人暴力。

其实上面提到的《密探》和《我仍在此》同样和这两部电影在主题上有相同之处，但不同的是，《密探》和《我仍在此》的叙事重心在于事件过程的还原，而这两部电影的叙事重心则明显在于事后。当然，帕纳西的这部电影与另外三部电影还有一个更明显的区别，另外三部电影要么是他国的导演在讲述别国的事情，要么是后人在事隔多年后对已经垮台的前政府的揭露，而帕纳西的这部电影则完全是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控诉自己国家的体制和当权者。就勇气而言，这几部电影与帕纳西的这部电影显然不能相提并论。

就电影本身而言，有时想想人性真是可怕而又复杂。类如这部电影中的狱警及《不道德审判》中的那位医生这样的人如果身处一个正常的社会他们大概率都只是些普通人，有些甚至还可能是充满了善意的好人，但体制赋予他们的权力及身份地位的转变却使他们拥有了可以随意处置他人的特权，于是他们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对他人施暴，一个本来的普通人由此而变成了令人发指的恶魔。这种事情有史以来简直多如牛毛，当一个人拥有某种特权且无需顾及后果时，自我约束的道德底线往往便会形同虚设，这是人性之恶，而体制之恶往往很容易就能催生出这种人性之恶，于是这样的人就心甘情愿地充当起了体制的执行工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这两部电影中的那些受害者所体现出的人性。这些受害者无一例外地都保持了巨大的克制，他们最终都没有为了泄愤而走上复仇之路，他们寻求的只是施暴者身份的确认以及对方的最终认罪和忏悔。复仇既不能讨回正义也抚平不了造成的伤害，他们都深知眼前的对象并不是对他们造成伤害的主凶，就算不是他们同样也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些事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做法与这些施暴者又有什么区别呢？这里我们欣慰地看到了人性的底线，这也是人之为人的根本。当然往悲观点说的话，电影难免总是会展现善的一面，电影也难免总是要给人以希望，而在真正的现实环境中，事情显然不可能尽是如此，这种情况下选择复仇的人显然大有人在。

再往深一层思考，其实这类电影真正想告诉我们的并不是谁犯下了类似的罪行，这类电影真正想告诉我们的是在特殊的环境下谁都有可能会去犯类似的罪行。在一个恶的体制下，哪怕是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如果身份地位得以转换，如果变成当权者执行工具的是他们，这些人也同样大有可能会犯下类似的罪行。如何才是保证好人不作恶，这才是这部电影真正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这部电影中的那个狱警最后认罪忏悔前站在当权者一方的那番义正严词的话无疑让人脊背发凉，它直指现实，这番话无疑代表了不少体制庇护下的施暴者的心态，明明是恶事做尽，但他们却还自认为是站在对的一方！

影片最后开放式的结尾同样耐人寻味，狱警最后又上门找到了主角，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那辆停在那里的车无疑都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明。但是他找上门来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报复吗？个人认为显然不太可能，否则的话他就不会独自一人找上门来。也许是为了再次忏悔，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再次来恐吓主角，他的来访只不过是为了告诉主角我知道你在这里而已。这样的结尾就如一面镜子，不同的解读映照出的是观众不同的人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