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乘云在清风寨的日子，并未因暂时的平静而变得轻松。

东跨院的厢房清幽，但山风穿林过竹的簌簌声，远处校场隐隐传来的操练呼喝，乃至深夜巡寨兵士甲胄相碰的轻响，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里并非避世的桃源，而是一座枕戈待旦的堡垒。

从沈玉霜口中，风乘云也渐渐对清风寨有了更深的了解。寨中核心除了大当家沈啸林，还有几位元老级的“柱石”，分管着不同的寨务。而那位沈啸林口中的“九叔”，则是清风寨情报网络的核心，一个神秘而能量巨大的人物，常年在外，极少回寨，但清风寨能在金兵与朝廷的夹缝中生存至今，其耳目之灵通功不可没。

“九叔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沈玉霜眉头微蹙，带着忧虑，“幽螭门太过隐秘，那批军饷如同石沉大海。不过，幽螭门那边倒是有些动静，我们安插在附近州府的暗桩回报，几处他们疑似据点的人员调动异常频繁，似乎在搜寻什么，或者…防备什么。”她看向风乘云，意思不言而喻——幽螭门在找他。

风乘云对此并不意外。他平静地擦拭着“惊蛰”的刀身，冰冷的金属在布帛下泛着幽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主动去探探他们的动向。”

“风兄的意思是…？”沈玉霜眼神一凝。

风乘云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待在寨中，终究被动。我想出去走走，在附近转转，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沈玉霜立刻明白，这“走走”绝非闲逛，而是猎人最擅长的“踩点”与“追踪”。

沈玉霜沉吟片刻，没有阻止。她知道风乘云的本事，更明白他的性格。“好！但务必小心！我让宋义带两个熟悉外围地形的兄弟陪你，也好有个照应。他们对附近百里内的山势沟壑、兽道水源都了如指掌。”

“不必人多，”风乘云摇头，“人多目标大，反易暴露。宋义兄弟若得空，一人足矣。他脚力见识都不错。”他记得那个在落鹰涧拼死拉住同伴的汉子。

宋义很快被唤来。听闻能与风乘云一同出寨探查，这个耿直的汉子眼中立刻燃起兴奋的光芒，拍着胸脯保证：“风兄弟放心！这清风寨方圆百里的山头沟坎，我闭着眼都能摸个来回！”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山岚未散。 风乘云与宋义便悄然从清风寨后山一条隐秘小径潜出。两人皆是一身便于山行的粗布短打，背负猎刀弓箭，腰悬水囊干粮袋。宋义果然熟稔，在前引路，专挑荆棘丛生、人迹罕至的兽径，身形矫健如猿猴。风乘云则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轻松跟上，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泥土的翻动、草叶的折痕、树干的刮蹭、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味……山林间最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那被残酷生存磨砺出的感知。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沈玉霜提及的一处幽螭门近期活动频繁的区域——位于清风寨西北方约三十里外，一片被称为“黑石涧”的险恶之地。那里涧深林密，怪石嶙峋，据说常有猛兽出没，寻常猎户樵夫都不敢轻易深入。

大半日疾行，晌午时分，两人已抵达黑石涧外围。 涧如其名，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岩石呈现一种不祥的暗沉黑色，涧底溪流湍急，水声轰鸣。浓密的原始森林覆盖着山体，光线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下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风兄弟，前面就是黑石涧入口了，”宋义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道被藤蔓半掩的狭窄裂口，“前些日子有兄弟远远看到过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这一带转悠，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身手也利落得很。”

风乘云没有立刻回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涧口附近湿软的泥地。几处看似凌乱的足迹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足迹大小不一，深浅有别，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深入黑石涧。足迹的边缘被小心处理过，试图伪装成野兽的蹄印，但在风乘云眼中，那刻意模仿的痕迹和人类行走时特有的重心分布，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

“不止几个人，”风乘云用手指丈量着几个最清晰的足印，“至少六到八个，都是练家子。最后一次经过，不超过一天。”他的指尖捻起一点粘在草根上的、极其细微的黑色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皱。这泥土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属于此地的腥气和…极微弱的硫磺味？

“跟上去，小心点。”风乘云起身，将身形压得更低，如融入阴影的豹子，循着那些被刻意掩盖却依旧逃不过他双眼的痕迹，向涧内潜去。宋义屏住呼吸，紧握猎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中对风乘云这神乎其技的追踪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

涧内光线更加昏暗，怪石林立，地形复杂。风乘云的追踪时断时续，对方显然也是反追踪的好手，多次利用溪流和岩石破坏痕迹。但风乘云的耐心和敏锐超乎想象，总能从一根被无意折断的枯枝、一片被刮掉青苔的岩面、甚至空气中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汗味和金属气息中，重新捕捉到目标的去向。

他们沿着涧底向上游追踪了约莫两三里，前方出现一个被巨大黑色岩石半包围的、相对隐蔽的小型山坳。痕迹在这里变得密集起来，显然对方曾在此停留。

风乘云打了个手势，示意宋义原地隐蔽警戒。他则利用岩石和树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山坳边缘一处视野良好的制高点，伏下身体，凝神观察。

山坳内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清晰的篝火余烬，被新土小心覆盖过，但仍能看到未燃尽的黑色木炭。旁边散落着一些被踩碎的干粮碎屑，以及几枚极其细小、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碎片。

风乘云略思量，便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滑下，落在山坳中。他没有去看篝火堆，而是径直走向那几枚散落的金属碎片。碎片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锋利，质地坚硬，颜色暗沉。他捡起一片，指尖摩挲着断面，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特殊的重量，又凑近鼻端——那股淡淡的硫磺味更清晰了，还混合着一种独特的硝石气息。

“这是…火铳的铳弹碎片！”风乘云心中凛然。他曾在一些边关老兵口中听说过这种来自遥远西洋或南洋的犀利火器，威力巨大，声若雷霆。大宋军中虽有少量装备，但管制极严，民间更是罕见。是什么人，竟然持有火铳？难道是幽螭门？他们在此停留，是在试验？还是…在等待什么？

目光转动间，他眼角的瞥见旁边一处被落叶半掩的岩石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发现那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硬物。

他迅速将油纸包收入怀中，来不及细看。因为就在此时，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宋义，突然从藏身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警示意味的鸟鸣暗号！

有人来了！而且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

风乘云身体离弦之箭，瞬间弹射回宋义藏身的巨石后。两人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附在岩石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止一人，同样脚步沉稳，落地轻捷，显然也是练家子。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鸟影都没有。”一个略显粗嘎的抱怨声传来。

“少废话！上面交代了，那批‘响货’必须尽快运走，风声紧。仔细点，看看有没有留下尾巴！”另一个声音更加阴沉，带着命令的口吻。

透过岩石的缝隙，风乘云看到两个腰挎长刀的汉子出现在山坳入口，正警惕地四下张望。他们的装束与幽螭卫如出一辙！两人在山坳内快速巡视了一圈，重点查看了篝火堆和周围地面。

“头儿，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没发现外人来过。”粗嘎声音的汉子检查完毕，回报道。

那阴沉声音的领头者目光扫过风乘云和宋义藏身的巨石方向，似乎停留了一瞬，但最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走，去下一个点汇合，天黑前必须把最后一批‘货’送出山！”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转身，沿着涧底另一条岔路疾行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风兄弟，他们说的‘响货’…是不是就是火铳？还有‘运走’…难道这里只是他们一个中转点？”宋义压低声音，难掩惊骇。

风乘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拿出怀中那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深褐色的块状物，质地坚硬，带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这是…石脂？”宋义凑近辨认，有些不确定。

“不，”风乘云眼神一凝，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冰，“这是提纯过的火硝。”他曾在一些古籍杂记中见过关于火药配方的描述，这刺鼻的气味和独特的质地，正是其中关键成分之一“硝石”精炼后的产物！幽螭门不仅持有火铳，还在秘密转运火硝！他们要做什么？制造更多的火器？还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此地不宜久留。”风乘云迅速将火硝重新包好收好，沉声道，“立刻回寨！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禀报大当家！”

两人不再耽搁，循着来路，以最快的速度悄然退出黑石涧。来时追踪的谨慎已被归程的急迫取代，他们必须将“幽螭门持有火器、秘密转运火硝”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带回清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