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棋子入瓮
血月谷内,晨雾未散。
沈云晦勒马停在谷底中央,身后八十名精锐无声散开,迅速占据各处要道。她抬头望去——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谷口狭窄如咽喉,谷尾则是一处断崖。
“陛下,”月十七从峭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谷顶已布好滚石和火油,谷口处的炸药也已埋设完毕。只要萧景琮的军队全部进入,我们就能封死出口。”
“但入口不能全封。”沈云晦策马缓缓巡视地形,“要给萧景琮留一线‘生机’,他才会进来。否则,他会怀疑是陷阱。”
苏槿从马背上解下药箱,轻声道:“我在谷口两侧洒了‘惊马散’,战马闻到会躁动不安。一旦混乱,他们就很难组织有效阵型。”
“好。”沈云晦点头,“萧景琮是名将,正面交锋我们占不到便宜。只有用混乱撕开他的阵型,才有胜算。”
话音刚落,谷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探马,随后是密集的蹄音如雷。
“来了。”沈云晦眼中寒光一闪,“按计划,所有人藏好。我要让萧景琮看见——大靖女帝,孤身入谷,正在‘勘察地形’。”
她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到谷底最显眼的位置,背对谷口,佯装研究地上痕迹。
尘土飞扬中,一支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谷口。
为首一人,正是北凛大皇子、独孤氏外孙、手握三万铁骑的萧景琮。
他三十许岁,面容粗犷,身穿玄铁重甲,马鞍上挂着两柄重锤。此刻他勒马停在谷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谷内,最后定格在沈云晦的背影上。
“殿下,”副将策马上前,“探马回报,谷内只有她一人。但两侧峭壁可能有埋伏。”
萧景琮冷笑:“沈云辞那小子故意留下痕迹引我来此,不就是想让我以为这里有埋伏吗?但他算错了一点——”
他举起马鞭指向谷内:“这山谷地形险要,一旦入口被封就是死地。沈云晦若是真想设伏,怎会亲自在这里等死?”
副将迟疑:“那她……”
“她在赌。”萧景琮眼中闪过贪婪,“赌我不敢冒险追击,赌我会退兵。她亲自现身,就是为了让我相信这山谷安全——实则,真正的伏兵在外面!”
“殿下的意思是?”
“沈云昭的大军肯定埋伏在谷外,等我们进入后封住入口。”萧景琮策马缓缓前行,“但沈云晦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对这血月谷了如指掌。”
他指向谷尾断崖:“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可通往后山。传令下去,全军入谷,但保持阵型。一旦谷外有动静,立刻从那条小道撤退。”
“那沈云晦……”
“擒贼先擒王。”萧景琮咧嘴一笑,“沈云晦武功尽失是北凛人尽皆知的事。今日若能生擒大靖女帝,此战便可不战而胜!”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
一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山谷,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沈云晦背对着大军,手心渗出细汗。
她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铁骑,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马匹汗味和铁锈气息。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直起身,望向谷顶一线天光。
“就是现在。”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两侧峭壁上突然滚下巨石!
轰隆巨响中,数块千斤巨石砸入北凛军阵,瞬间掀起一片混乱。马匹受惊,嘶鸣四起,阵型大乱。
“有埋伏!”副将惊呼。
萧景琮脸色一变,但并未慌乱:“稳住!按计划向谷尾撤退!”
然而话音刚落,谷口处传来更大的爆炸声。
那是沈云晦埋设的炸药被点燃——不是要封死出口,而是制造混乱和烟尘!
浓烟滚滚中,视线受阻。
就在此时,峭壁上的暗影阁精锐如鬼魅般跃下,月下阁死士从阴影中杀出。八十人对一万铁骑,看似悬殊,却因地形和混乱占尽先机。
“保护殿下!”副将挥刀格挡。
萧景琮却策马直冲向沈云晦:“擒住她!只要擒住她,这些人投鼠忌器!”
数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沈云晦终于转身,面对冲来的铁骑,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萧景琮,”她朗声道,“你中计了。”
话音刚落,谷尾断崖处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那是苏槿提前布置的火油——那条“隐秘小道”,早就成了火海!
萧景琮脸色骤变:“怎么可能!那条小道只有独孤氏嫡系才知道——”
“是啊,只有独孤氏嫡系才知道。”沈云晦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所以,出卖你的人,是你们独孤氏自己!”
那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独”字。
独孤氏家主的令牌!
萧景琮如遭雷击:“这不可能……舅舅他怎么会……”
“因为他比你聪明。”沈云晦收起令牌,眼神冰冷,“萧景琮,你以为你母亲是独孤氏嫡女,独孤家就会全力支持你夺嫡?错了。在你和萧景琰之间,他们早就做出了选择。”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云晦一步步向前,“这些年来,独孤氏给你的支援越来越少,你军中将领频频被调走,粮草军械时常短缺——你真以为这都是萧景琰搞的鬼?”
萧景琮握紧重锤的手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愿相信。
“独孤氏想要的是从龙之功,不是玉石俱焚。”沈云晦停在距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萧景琰有慕容寒山支持,有月下阁做刀,最重要的是——他有你父亲萧凛的偏爱。而你,除了三万铁骑,还有什么?”
“我有这三万铁骑就够了!”萧景琮怒吼,“只要今日擒住你,逼大靖退兵,我就能携大功回朝!到时独孤氏自然会重新站队!”
“天真。”沈云晦摇头,“你以为今日之后,你还能回得去北凛?”
她抬手一指谷顶。
峭壁之上,突然竖起一面黑色大旗。
旗面上没有任何图腾,只有三个血红大字:
月下阁
萧景琮瞳孔骤缩:“月下阁……萧景珩的势力……他不是已经……”
“他死了,但他的势力还在。”沈云晦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而且现在,月下阁听我的。”
“不可能!月下阁只听阁主号令,萧景珩死了,就该由副阁主继位——”
“我就是副阁主。”沈云晦打断他。
空气死寂。
萧景琮脸上血色尽失。
“你说……什么?”
“萧景珩把月下阁留给了我。”沈云晦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令牌,与独孤氏的令牌并排举起,“现在,你明白了吗?”
两枚令牌,一黑一银。
代表着她同时掌握着独孤氏的秘密,和月下阁的力量。
“独孤氏已经放弃了。”沈云晦继续说,“你军中至少有三成将领是月下阁的人。今日你出兵追击沈云辞,就是他们故意引导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死在这里,为独孤氏向萧景琰投诚,铺平道路。”
萧景琮浑身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棋子。
是独孤氏用来向萧景琰示好的棋子,是萧景琰用来铲除异己的棋子,也是沈云晦用来分化北凛的棋子。
“所以……”他声音嘶哑,“今日这局,根本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让我……恨?”
“对。”沈云晦坦然承认,“我要你恨。恨独孤氏的背叛,恨萧景琰的算计,恨这世间所有把你当棋子的人。”
她向前一步,眼神如刀:
“然后,我要你做出选择——是继续做棋子,死在这里,成全那些背叛你的人;还是做执棋者,跟我合作,把那些人都拖下地狱。”
萧景琮死死盯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沈云晦指向四周,“谷口被堵,退路被烧,你的一万铁骑在混乱中已经折损近半。而我的人,随时可以取你性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一个夺回一切的机会。”
萧景琮沉默。
他环顾四周——亲卫们正与暗影阁死士厮杀,但已显颓势。谷口浓烟未散,谷尾火光冲天。峭壁上的滚石仍在落下,每一次都带走数十条人命。
这确实是个死局。
但他突然笑了。
“沈云晦,”他说,“你比传闻中更狠。”
“彼此彼此。”沈云晦面无表情。
“好。”萧景琮翻身下马,重锤落地,发出沉闷声响,“我跟你合作。但我要独孤氏家主的命,要萧景琰的皇位。”
“成交。”沈云晦伸出手,“但我也有条件——此战之后,北凛与大靖停战十年。你要签国书,昭告天下。”
萧景琮握住她的手。
那是一只冰凉、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
“十年太长。”他说,“五年。”
“八年。”
“六年。”
“七年。”沈云晦眼神锐利,“萧景琮,别得寸进尺。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
萧景琮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大笑:“好!七年就七年!但你要帮我清除独孤氏在军中的势力,助我夺嫡!”
“月下阁会帮你。”沈云晦抽回手,“但记住——从今日起,你欠我一条命。这债,迟早要还。”
“我记着。”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冰冷的算计。
但在这算计之下,某种诡异的信任悄然建立——因为他们是同类,是那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却也会坚守承诺的同类。
“现在,”沈云晦转身,“让你的人停手。我会让人打开谷口,放你们出去。”
“那你呢?”
“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沈云晦望向谷口浓烟,“萧景琰派来的使者,应该快到了。”
萧景琮脸色一变:“你连这都算到了?”
“不算到,怎么配跟你合作?”沈云晦嘴角勾起,“去吧。回你的军营,整顿兵马。三日后,我会让月下阁把独孤氏的罪证送到你手上。”
萧景琮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吹响撤退的号角。
混乱渐渐平息。
浓烟中,沈云晦独自站在谷底,玄色衣摆随风轻扬。
在她身后,苏槿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问:“陛下,真要放他走?此人野心勃勃,恐成后患。”
“放。”沈云晦望着萧景琮远去的背影,“因为萧景琰比他更危险。而一个内乱的北凛,对大靖最有利。”
“可七年之约……”
“七年够用了。”沈云晦转身,眼神深邃,“七年时间,足够我重整河山,足够姐姐稳定朝局,也足够……我找到‘无心’之毒的真相。”
她望向谷顶那面月下阁大旗,轻声说:
“景珩,你留下的棋子,我下得很好。”
“接下来,该收网了。”
谷口浓烟渐散。
一队北凛使者的车驾,正缓缓驶来。
而在更远处,沈云昭率领的大军已悄然合围,将整座血月谷,变成了真正的瓮。
只不过这一次,瓮中之鳖,早已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