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断魂桥上
断魂桥横跨两国边境的裂谷,桥下是万丈深渊,常年雾气弥漫。传说此桥是百年前一位痴情女子所建,她在桥上等战死的夫君归来,等了十年,最终跳崖殉情。从此桥名“断魂”,成了两国交界处最险要、也最悲情的地标。
三日后,辰时。
沈云晦准时出现在桥东端。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只身一人,玄色衣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腰间悬挂的并非长剑,而是一柄短匕——那是萧景珩当年送她的防身之物,匕身刻着小小的“珩”字。
桥西端,萧景琰也准时现身。
他同样独自一人,身穿北凛皇子常服,腰间佩剑,面容沉静。与萧景琮的粗犷不同,萧景琰生得文雅俊秀,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两人隔着十丈长的桥面,遥遥相望。
“大皇子好胆量。”沈云晦率先开口,声音穿过雾气传来,“竟敢孤身赴约。”
“陛下不也是孤身前来?”萧景琰缓步踏上桥面,“彼此彼此。”
两人同时向桥中央走去。
脚步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声响。桥下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在桥中央,两人停步,相距仅三步。
“独孤氏的罪证,我看过了。”沈云晦开门见山,“确实够他们满门抄斩。但我不明白——萧景琮是你最大的政敌,你为何要保他?”
“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有用。”萧景琰直视她的眼睛,“父皇病重,朝中七成官员是慕容寒山的人。若萧景琮死了,那些官员只会更加依附慕容寒山。但若萧景琮活着,带着独孤氏的罪证回朝,他第一件事就是反咬慕容寒山一口——毕竟,独孤氏是慕容寒山一手扶持起来的。”
“你想让他们狗咬狗。”
“对。”萧景琰承认得很干脆,“等他们两败俱伤,我才能坐收渔利。所以,我需要陛下放萧景琮一条生路,让他活着回到北凛朝堂。”
沈云晦沉默片刻:“那我有什么好处?”
“慕容寒山死后,北凛至少十年无力南侵。”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草拟的和约,十年和平,开放互市,归还边境三城。等我登基,会正式签国书昭告天下。”
沈云晦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条款确实优厚,优厚得不像真的。
“你凭什么保证能除掉慕容寒山?”她抬眸,“他身边那三百亲卫,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因为我有这个。”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令牌——正是那枚“赦死令”。
“父皇给我的不只是一块令牌。”他低声说,“还有一支秘密军队。这支军队由父皇亲自训练,只听‘赦死令’号令。人数不多,只有五百,但足以对抗慕容寒山的三百死士。”
“五百对三百,胜算不大。”
“如果再加上月下阁呢?”萧景琰突然问。
沈云晦眼神一凝。
“陛下不必装糊涂。”萧景琰笑了,“萧景珩把月下阁留给你,这事我早就知道。他甚至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若有一日我要与慕容寒山决战,可以找你联手——因为你手里,有他最得意的‘棋子’。”
“什么棋子?”
“你不知道?”萧景琰挑眉,“看来萧景珩连你也瞒着。那我告诉你——他用了十年时间,在慕容寒山身边安插了一个人。这个人身份极高,高到连慕容寒山都从未怀疑。只要时机一到,那人就会反水,给慕容寒山致命一击。”
沈云晦心跳加速。
她想起萧景珩临终前说的话:“晦儿,我给你留了一件礼物。等时机到了,它会自己出现。”
原来不是物件,是人。
“那个人是谁?”她问。
“我也不知道。”萧景琰摇头,“萧景珩只说,那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而那个时刻,就是慕容寒山离开都城、身边护卫最薄弱的时候——也就是现在。”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桥下翻滚的雾气,仿佛看到萧景珩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个男人,到死都在布局。
“好。”她终于说,“我跟你合作。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慕容寒山必须死在我手里。”沈云晦声音冰冷,“他害我父母,毁我人生,这个仇,我要亲手报。”
“可以。”萧景琰点头,“第二呢?”
“第二,事成之后,我要你交出当年参与毒害我母亲的所有细作名单。”沈云晦盯着他,“一个都不能少。”
萧景琰沉默良久。
“那份名单……”他缓缓说,“牵扯太大。不只是北凛的人,还有大靖内部的……”
“我知道。”沈云晦打断他,“所以我更要。我要知道,当年是谁给我母亲下的毒,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让我和姐姐,从出生起就注定悲剧。”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压抑的痛楚,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许更好。”
“但我必须知道。”沈云晦握紧短匕,“否则我永远无法面对姐姐,无法面对那些死去的亲人。”
两人对视,桥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良久,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
“名单在这里。”他说,“但我建议,等一切结束后再看。因为里面的名字,可能会让你……崩溃。”
沈云晦接过蜡丸,入手冰凉。
她紧紧握住,指节泛白。
“成交。”她说。
“成交。”萧景琰伸出手。
两人击掌为誓。
就在手掌相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桥下雾气中突然射出数十支弩箭,直取两人要害!
“小心!”
萧景琰一把推开沈云晦,长剑出鞘,格开三支箭矢。但第四支箭擦过他手臂,带出一道血痕。
沈云晦翻身滚到桥栏边,短匕连挥,挡下两支箭。她低头看向桥下——雾气中隐约可见数十名黑衣人的身影。
“是慕容寒山的死士!”萧景琰低吼,“他知道了!”
话音未落,更多的黑衣人从桥两端涌上。
前后夹击,退路被封。
“跟我走!”萧景琰一把拉住沈云晦,纵身跃向桥栏外侧。
桥栏外是陡峭的崖壁,布满藤蔓。
两人抓住藤蔓向下滑落,黑衣人紧追不舍。
箭矢如雨,钉在崖壁上,碎石飞溅。
下滑十余丈后,萧景琰突然松开手,两人坠入一处隐蔽的岩洞。
洞口被藤蔓遮蔽,从外面很难发现。
“这里安全。”萧景琰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我提前准备了退路。”
沈云晦撕下衣摆,为他包扎伤口。
动作熟练,眼神专注。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你和萧景珩,真的很像。”
沈云晦手一顿。
“不是容貌,是眼神。”萧景琰轻声说,“那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但又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温柔的眼神。他当年看你的眼神,和你现在包扎伤口的眼神,一模一样。”
“别说了。”沈云晦系紧布条,声音沙哑。
“你恨他吗?”萧景琰问,“恨他骗你,恨他亲手给你下毒?”
沈云晦沉默。
洞外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但她仿佛没听见,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匕。
“恨。”她终于说,“但也爱。爱和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有时候我希望他活着,我好当面问他为什么。有时候又庆幸他死了,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很矛盾。”
“人生本就是矛盾的。”沈云晦抬头,“就像你现在——明明是慕容寒山的弟子,却要杀他。明明是北凛太子,却要和大靖合作。不矛盾吗?”
萧景琰笑了。
“所以我理解你。”他说,“我们都是活在矛盾中的人。”
脚步声停在洞口。
黑衣人找到了这里。
“准备突围。”萧景琰握紧长剑,“我数三声,一起杀出去。”
“不用。”
沈云晦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哨子,放在唇边。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彻山谷。
下一秒,洞外传来密集的破空声和惨叫声。
萧景琰透过藤蔓缝隙看去——数十名月下阁死士如鬼魅般出现,正在收割黑衣人的性命。为首一人手持双刃,身形矫健如猎豹,正是月十七。
“你带了人?”萧景琰惊讶。
“我说孤身赴约,但没说不会留后手。”沈云晦收起哨子,“月下阁的人一直在附近潜伏。只要哨响,他们就会现身。”
“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任何人。”沈云晦看着洞外的厮杀,“除了姐姐。”
战斗很快结束。
三十名黑衣人全部毙命,月下阁死士也折损了七八人。
月十七掀开藤蔓:“陛下,安全了。”
沈云晦走出岩洞,看着满地的尸体。
“查出他们的身份。”她说,“我要知道慕容寒山到底派了多少人来。”
“是。”月十七领命而去。
萧景琰也走出岩洞,看着沈云晦的背影。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更谨慎,也更狠。
“现在怎么办?”他问,“慕容寒山知道我们联手,一定会提前动手。”
“那就让他动手。”沈云晦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三日后,血月谷。我会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你把慕容寒山引过来。”
“你怎么确定他会来?”
“因为萧景琮会在那天‘意外’逃脱,逃往血月谷。”沈云晦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慕容寒山一定会亲自带人来追——他不能让萧景琮活着回到北凛,否则独孤氏的罪行暴露,会牵连到他。”
萧景琰明白了。
“你要用萧景琮做诱饵。”
“对。”沈云晦点头,“而你,要确保慕容寒山只带那三百亲卫来。如果他调动大军,计划就失败了。”
“我会想办法。”萧景琰郑重道,“三日后,血月谷,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人再次击掌。
这一次,没有箭矢偷袭。
但沈云晦能感觉到,萧景琰手心全是汗。
他在紧张,也在兴奋。
除掉慕容寒山,登基为帝,实现父皇的遗愿——这是他等待了二十年的机会。
而她,也在等待。
等待亲手报仇的那一刻。
“对了。”临别前,萧景琰忽然回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萧景珩临终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晦儿,对不起。但若有来生,我还会选择遇见你。’”
沈云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雾气从裂谷中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仿佛看到那个白衣男子站在桥的另一端,对她温柔地笑。
然后转身,消失在雾气深处。
永远消失。
“陛下?”月十七轻声唤她。
沈云晦回过神,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回营。”她声音平静,“准备三日后的大战。”
“是。”
一行人消失在雾气中。
断魂桥上,只剩下满地尸体和未散的血腥气。
而在更远处,北凛大营。
慕容寒山站在高台上,望着断魂桥的方向,手中捏着一枚碎裂的血色玉佩。
“都死了?”他问。
“是。”身后跪着的探子颤抖着回答,“三十死士,全部毙命。沈云晦和萧景琰……逃脱了。”
慕容寒山笑了。
笑得温柔,也笑得残忍。
“好,很好。”他松开手,玉佩粉末随风飘散,“猎物终于入网了。三日后,血月谷——那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看向身后肃立的三百亲卫。
每一个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因为他们早已不是活人,而是被药物控制的傀儡。
“去吧。”慕容寒山轻声说,“去准备。三日后的盛宴,我要用沈云晦的血,祭奠我那不孝的徒儿。”
亲卫们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得诡异。
而慕容寒山望向南方,眼神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