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血月谷·师徒局
北凛边境,血月谷。
此地因谷底赤红岩石得名,每逢月夜,整片山谷在月光下泛着血色光泽,如同被鲜血浸透。山谷形如葫芦,入口狭窄,谷腹开阔,出口却是一线天,易进难出,历来是兵家险地。
三日后,亥时。
萧景琮被囚车押送至谷口。
他双手双脚皆被铁链锁住,囚车四周站着八名北凛士兵,领队的是一名年轻的副将,面生得很。
“殿下,到了。”副将低声说,“大皇子吩咐,让您在这里等。”
萧景琮冷笑:“等什么?等死吗?”
“等一个机会。”副将突然上前,用钥匙打开了囚车的锁,“大皇子说,您若想活命,就沿着这条小路往谷里跑。慕容寒山的人马上就到,他们不会让您活着回朝堂。”
铁链落地,萧景琮愣住了。
“为什么救我?”他盯着副将,“萧景琰恨不得我死。”
“因为您死了,独孤氏就没人反咬慕容寒山了。”副将递过一柄短刀,“大皇子需要您活着回去,扳倒慕容寒山。这是交易,不是恩情。”
萧景琮接过刀,眼神复杂。
远处传来马蹄声,烟尘滚滚。
“快走!”副将催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萧景琮不再犹豫,翻身跳出囚车,一头扎进山谷深处。
副将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转身对士兵们说:“按计划行事,把囚车推到悬崖下,制造坠崖假象。”
“是!”
八名士兵合力将囚车推向谷口悬崖,囚车翻滚而下,坠入深不见底的裂谷。
几乎同时,一队黑衣铁骑从夜色中冲出。
为首之人,正是慕容寒山。
他今日未穿国师袍服,而是一身玄黑劲装,腰间佩一柄细长软剑,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人呢?”他勒马停在谷口。
副将单膝跪地:“回禀国师,囚车行至此处时绳索断裂,连人带车坠崖了。”
慕容寒山眯起眼睛。
他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谷底深不见底,只有风声呼啸。
“你亲眼看见萧景琮在车里?”他问。
“是。”副将低头,“属下亲眼所见。”
慕容寒山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笑得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王诚,北疆营第三队副将。”
“王诚……”慕容寒山重复这个名字,缓步走到他面前,“你跟了我多久?”
“三、三年……”
“三年啊。”慕容寒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王诚额头冒汗:“不、不知……”
“我最讨厌背叛。”慕容寒山的声音依旧温柔,“尤其是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
话音未落,软剑出鞘!
王诚甚至没看清剑光,就感觉脖子一凉。
他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清理干净。”慕容寒山收剑入鞘,头也不回地吩咐,“然后进谷。萧景琮一定在里面。”
“是!”
三百亲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得诡异。
他们下马列队,手持特制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慕容寒山走在队伍最前方,踏入血月谷。
谷内寂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
走了一里左右,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铺满赤红碎石,在月光下如同血池。
萧景琮就站在空地中央。
他手握短刀,背对谷口,一动不动。
“终于不跑了?”慕容寒山停在十丈外,挥了挥手。
三百亲卫立刻散开,呈扇形将空地包围。
“跑也没用。”萧景琮转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嘲讽,“你既然追到这里,就说明已经看穿了一切。对吗,师父?”
慕容寒山笑了。
“琮儿,你长大了。”他缓步上前,“知道用假死来引我入局。可惜,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永远不要在你师父面前耍心眼。”
“我没忘。”萧景琮握紧刀,“但我今天要学的,是最后一课:怎么欺师灭祖。”
“就凭你?”慕容寒山摇头,“你武艺是我教的,谋略是我教的,连你身边的幕僚都是我安排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拿这个。”
萧景琮突然举起左手,掌心托着一枚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赦”字。
慕容寒山的笑容凝固了。
“赦死令……萧凛居然把这个给了你?”他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信,居然信你这个外戚?”
“因为父皇知道,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萧景琮冷笑,“他早就看穿你的野心了,师父。这些年你在北凛朝中安插亲信,扶持独孤氏,训练死士,你真以为父皇不知道?”
慕容寒山沉默。
月光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既然知道,为何不早除掉我?”
“因为父皇要等你把所有人都引出来。”萧景琮一字一句,“独孤氏,朝中党羽,边境驻军里的暗桩,还有你藏在各处的死士——只有等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准备动手时,这些人才会全部浮出水面。”
“好一个引蛇出洞。”慕容寒山笑了,笑声在谷中回荡,“萧凛啊萧凛,到死还在算计我。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他算漏了人心。”慕容寒山眼中寒光闪烁,“他以为给你赦死令,你就能调动那支秘密军队。但他不知道,那五百人里,有三百人早就被我换成了自己的人。”
萧景琮脸色一变。
“现在,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底牌。”
慕容寒山抬手打了个响指。
谷口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五百名黑衣武士从夜色中涌出,将整个山谷外围彻底封锁。他们手持长矛,腰挎弩箭,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正是那支“只听赦死令号令”的秘密军队。
但此刻,他们听的是慕容寒山的命令。
“怎么可能……”萧景琮后退一步,“父皇明明说这支军队绝对忠诚……”
“忠诚?”慕容寒山嗤笑,“琮儿,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绝对的控制。你以为你父皇训练的是死士?不,他训练的是药人——用特制药物控制心神,只听令牌持有者命令的药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
“而你父皇不知道的是,我在那些药物里加了一点东西。”慕容寒山将玉笛放在唇边,“一点能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东西。现在,他们听的是笛声,不是令牌。”
凄厉的笛声响起。
五百药人齐声低吼,声音非人。
萧景琮脸色惨白。
他握紧短刀,环顾四周——前有慕容寒山的三百亲卫,后有五百药人,他已是瓮中之鳖。
“现在,该结束了。”
慕容寒山放下玉笛,软剑再次出鞘。
“看在你叫我一声师父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
剑光如电,直刺萧景琮咽喉!
萧景琮举刀格挡,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他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太弱了。”慕容寒山摇头,“我教了你十年,你就这点本事?”
第二剑更快,更狠。
萧景琮勉强躲开要害,左肩被刺穿。
剧痛让他跪倒在地。
“杀了我……你也逃不掉……”他咬牙道,“萧景琰和沈云晦……已经在谷外布下天罗地网……”
“我知道。”慕容寒山微笑,“所以我故意进来。我要在这里,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举剑,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
破空声骤响!
三支弩箭从岩壁上方射下,直取慕容寒山面门、咽喉、心脏!
慕容寒山瞳孔一缩,软剑如蛇舞动,将三支箭全部击飞。
但第四支箭,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箭头上涂着幽绿荧光。
箭矢擦过慕容寒山右臂,带出一道血痕。
伤口不深,但血瞬间变成黑色。
“蚀骨毒?”慕容寒山脸色终于变了,“沈云晦!”
岩壁上方,沈云晦缓缓现身。
她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冷如霜。
“慕容寒山。”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谷,“三年前的账,该算了。”
话音落,谷口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
月下阁死士如潮水般涌出,与五百药人战作一团。
而谷内,萧景琰也带着数十名精锐从暗处冲出,直扑慕容寒山的三百亲卫。
大战,瞬间爆发!
慕容寒山看着手臂上的伤口,黑血已经蔓延到小臂。
“好箭法。”他抬头看向沈云晦,“比你母亲强。”
沈云晦搭箭,拉弓。
“这一箭,是为我母亲。”
弓弦震动,箭矢如流星!
慕容寒山挥剑格挡,但中毒后动作慢了半拍。
箭矢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这一箭,是为我父亲。”
第二箭接踵而至!
慕容寒山勉强躲开,箭矢钉入身后岩石,深入三寸。
“这一箭,是为我自己。”
第三箭,沈云晦用尽全力。
弓弦几乎崩断,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慕容寒山知道躲不开,咬牙用软剑硬挡。
“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箭矢被劈成两半,但巨大的冲击力让慕容寒山连退七步,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黑血。
蚀骨毒,开始发作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靠着岩壁,艰难喘息,“沈云晦……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药丸,吞入口中。
下一秒,他眼中红光暴涨,手臂上的黑血竟然开始倒流!
“燃血丹……”沈云晦脸色一变,“你疯了?吃那个会功力暴涨一炷香,但之后经脉尽断,必死无疑!”
“那就一起死!”
慕容寒山狂吼一声,身影如鬼魅般扑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沈云晦来不及搭箭,只能弃弓拔剑。
双剑相击,她连退十步,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
差距太大了。
即使中毒,即使重伤,吃了燃血丹的慕容寒山依然是绝世高手。
“去死吧!”
慕容寒山一剑刺向沈云晦心脏。
她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
一道白影从斜刺里冲出,挡在她身前。
软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云晦瞪大眼睛。
挡在她面前的,是萧景琰。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你……”慕容寒山也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萧景琰咳出一口血,笑容惨淡,“师父……你教我的最后一课……我学会了……”
他反手抓住刺穿胸口的软剑,不让慕容寒山抽回。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哨子,放在唇边。
吹响。
哨声尖锐,穿透整个山谷。
下一秒,异变突生!
慕容寒山身后那三百亲卫中,突然有五十人调转刀口,砍向身边的同伴!
他们眼神清明,动作矫健,根本不是被药物控制的傀儡!
“这是……”慕容寒山瞳孔骤缩。
“萧景珩……留下的棋子……”萧景琰笑得更开心了,“他用了十年……在你身边安插了五十人……现在……该收网了……”
五十名卧底死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三百亲卫的阵型搅乱。
而谷口方向,月下阁死士已经杀穿了五百药人,正朝这边冲来。
慕容寒山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输了。
输给了萧凛的算计,输给了萧景珩的布局,输给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以命相搏的决心。
“好……很好……”他松开软剑,踉跄后退,“我慕容寒山一生算无遗策……最后居然栽在……”
话音未落,沈云晦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一剑,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仇恨。
只是复仇。
慕容寒山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沈云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仰面倒下。
北凛国师,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沈云晦拔出剑,看着慕容寒山的尸体,久久不语。
大仇得报,但她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喜悦,没有解脱,只有无尽的疲惫。
“陛下……”月十七冲过来,“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云晦摇头,转身看向萧景琰。
他已经躺在地上,胸口还插着那柄软剑,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赤红碎石。
“叫军医!”沈云晦吼道,“快!”
“没用了……”萧景琰虚弱地说,“剑上有毒……而且刺穿了心脉……我活不成了……”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沈云晦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我们可以一起躲开的……”
“因为……这是我欠萧景珩的……”萧景琰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他临死前……让我照顾你……我做到了……”
他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这是萧景琰最后一句话。
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云晦跪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是敌人、现在是盟友、最终为她而死的男人。
月光照在血月谷,照在满地尸体上。
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终于明白萧景珩那句话的意思:
“晦儿,我给你留了一件礼物。”
那礼物不是令牌,不是军队,不是任何有形之物。
而是一个承诺——一个用生命践行的承诺。
萧景琰用他的死,完成了对弟弟的承诺。
也完成了对她的救赎。
“陛下,谷内敌军已肃清。”月十七低声汇报,“我们……赢了。”
沈云晦缓缓起身。
她看着满目疮痍的山谷,看着浴血奋战的将士,看着这个用无数生命换来的胜利。
“打扫战场。”她声音平静,“把慕容寒山和萧景琰的遗体……好好安葬。”
“是。”
她转身,走向谷口。
背影孤寂,却挺得笔直。
这一夜,血月谷伏尸八百。
这一夜,北凛国师陨落,大皇子身亡。
这一夜,持续了三年的战争,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
但沈云晦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慕容寒山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北凛朝中的党羽,边境的驻军,还有那份牵扯两国无数人的细作名单……
每一样,都需要她用余生去清理。
每一样,都在提醒她:
这条帝王之路,注定孤独。
走到谷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血月谷真的像被血浸透。
而在这片血色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逝去的人。
父皇,母后,萧景珩,萧景琰……
他们都走了,留下了她一个人。
“陛下?”月十七轻声唤她。
沈云晦收回目光。
“回营。”她说,“明日,议和。”
“是。”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血月谷重归寂静。
只有风在呜咽,像是在为死者哀歌。
而在谷底最深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一枚染血的蜡丸,静静地躺在碎石中。
那是萧景琰交给沈云晦的名单。
在刚才的混战中,从她怀中掉落。
蜡丸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隐约可见里面卷着的帛书一角。
帛纸上,第一个名字已经显露:
沈云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