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穿过帐篷顶的破洞,落在周梨的手背上。林骁还靠着床沿坐着,迷彩服搭在肩上,老式手机攥在掌心。他睡得不深,呼吸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阳光一寸寸爬过地面,照到她手臂时,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泛起微弱的银蓝光,像电流般轻轻跳了一下。
林骁猛地睁眼。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道光,手指收紧。屏幕仍是黑的,手机没电了,可他知道这光意味着什么——她在回来。
周梨的睫毛颤了颤,幅度很轻,像被风拂过的纸片。接着,她的手指动了,先是无意识地蜷缩,然后缓缓抬起来,勾住了林骁垂在床边的衣角。布料被一点点拽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骁喉咙发干,低头看她。她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但胸膛的起伏比昨夜稳了许多。他张了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周梨?”
她没回应,眼皮又抖了两下,终于慢慢睁开。视线起初是散的,落在帐篷顶的钢架上,空茫了几秒,才缓缓转过来,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瞳孔有些涣散,聚焦得很慢,但最终定住了。
“……林骁?”她出声,气音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没笑,也没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混着灰,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黑痕。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动作有点粗,像是要擦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然后他说:“别说话,省力气。”
说完,他按下了床头的警报钮。
不到十秒,护士冲了进来,手里拿着血压计和记录板。她一眼看到周梨睁着的眼睛,整个人顿住,随即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周医生醒了!快通知医疗组!她醒了!”
声音传得很快。外面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停下,有人加快,还有人站在帐篷口不敢进来,只探个头往里看。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靠在柱子边,突然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林骁没理外面的动静。他依旧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周梨的脸。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呼吸变重,显然是撑不住了。但她没闭眼,而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她喘了口气,“梦见了什么。”
林骁一怔,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她没说下去,眼神已经模糊,手指松开他的衣角,慢慢落回身侧。呼吸渐渐平稳,重新陷入昏睡。
林骁没动。他坐直了些,把迷彩服重新盖好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纸。他看了眼手机,还是黑的,便把它放在她枕边,离她最近的位置。
帐篷外传来小棠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属义肢敲击地面的节奏。她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荧光绿运动服上全是油污,右腿义肢卡在门框上,发出“哐”一声响。她站稳后没说话,先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憋出一句:“梨子姐……你再不醒,药我都快算错剂量了。”
语气还是那副毒舌样,可声音抖得厉害,眼圈也红了。
林骁没回头,只低声说:“她刚醒,又睡了。”
小棠点点头,走到床尾站定,没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小本子,低头记了点什么,手还在微微发抖。
几分钟后,医生进来做了全面检查。听诊、测压、瞳孔反应,每一步都仔细。最后他直起身,对林骁说:“意识清晰,记忆未损,认知功能正常。让她多休息,别让太多人打扰。”
林骁嗯了一声。
医生走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外面的人陆续散去,但脚步声仍时不时经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笑着抹泪。避难所的空气好像变了,不再是那种死沉的压抑,而是有了点活气。
小棠站了一会儿,翻了翻本子,说:“我去调度台更新药品清单,新一批抗生素到了,得重新分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梨子姐教过我优先级怎么排,这次不能出错。”
林骁点头。她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然后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他们两个。
林骁搬了张矮凳,重新坐到床边。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动。阳光移到了她的脸上,照出她眉骨的轮廓,还有唇边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缓缓起伏。银蓝色的光在伤口边缘又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林骁靠回椅背,闭上眼。这一回,他没睡着,只是坐着,听着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远处传来发电机运转的低鸣,广播塔的方向有金属碰撞声,陈伯带人开始清理残骸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