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目光从远方收回,林骁的手从背包带子上松开,指节在迷彩服边缘蹭了蹭。清晨的风贴着地面刮过塔基,卷起一层灰白的尘絮。他站起身,肩头压下信号增强器的重量,金属外壳抵住锁骨,冷而硬。右眉骨那道疤被晨光擦过,微微发烫。
他看了眼手表。三点十七分刚过七秒。
广播塔门框下的影子里,陈伯站着没动,只将左手抬了半寸,助听器红灯一闪。林骁点头,迈步向前。
B区监控断电十秒,足够他穿过封锁带。第一道门已经锈死,横梁塌了一角,他侧身就能过去。第二道门由人力绞盘控制,铁链绷紧时发出刺耳摩擦声。他停顿两秒,确认四周无动静,才拉动开关,让门缝扩到最大。
第三道是电子闸,原本该自动感应开启,但电压不稳,只裂开一人宽的口子。红外警报灯还在闪,绿光一明一灭。他卸下背包,军刺卡在腰后,侧身挤进去。铁皮边缘刮过肩膀,防刮层撕开一道口子,右眉骨蹭上锈钉,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领口。
他没擦。
站稳后立刻取出信号增强器上的应急模块,插进门控箱接口。短脉冲波“嘀”了一声,警报灯熄灭,门再开五厘米。他招手,后方两人迅速通过。
他们没说话。小队只有三人,都是自愿跟出来的老搜寻员,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林骁重新背上设备,抬头看天。灰雾低垂,像一层浸了水的旧棉布盖在头顶。能见度不到五米。手持雷达屏幕亮起,前方三十米有密度波动,形状不规则,看不出是障碍还是活动体。
他停下,摸出贴身口袋里的电池。按下按钮,熟悉的红光闪烁节奏响起,平安信号就此发出,他笃定陈伯会收到。
风向与预测一致,南偏东,带着铁锈和湿土味。他调出小棠给的雷达数据,比对昨夜陈伯画的风流图,确定北偏西十五度为当前最优路径。废弃铁路的枕木还连着,虽然歪斜断裂,但能踩。
他带头走。
滤芯报警器响起,氧气含量下降,他迅速换上备用滤毒芯,强忍着右腿旧伤因潮湿引发的闷痛,步伐未慢。这伤是上次炸燃料库时留下的,潮湿天气就会发作。他咬牙,步伐没慢。
队伍保持单列行进。没人说话。脚步落在腐木和碎石上,声音很轻。偶有金属残片被踢动,滚进雾里,再无声息。
他低头看路线密码。默念:21022。生日倒序。小棠存进雷达芯片的密码。她没说要回来接应,也没说等他消息。但她改了日志,给了装备,还切断了监控十秒。
这就够了。
信号增强器运行正常,定向脉冲波每隔三分钟自动发送一次。只要它还在响,广播塔那边就能知道他还活着。
周梨说过,低氧环境下呼吸频率要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以下。他照做。心率慢慢稳下来。
雾更浓了。雷达显示前方五十米内没有大范围异常,暂时安全。他抬手示意继续前进。
身后两人跟着。脚步声始终落在他脚步落下后的半拍,不多不少。这是规矩——谁带路,谁断后,中间的人只管跟。
他走过一段塌陷的轨道,脚下枕木突然下沉。他反应极快,左脚蹬地跃出,落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出声,撑地站起,检查设备是否受损。
信号灯仍亮。
他继续走。
风停了。空气中只有远处隐约的机械运转声,像是发电机在低吟,那是避难所的方向。现在听来,已如隔世。
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雾吞掉了来路,也吞掉了塔顶那点微光。
再往前,就是地图外的区域。没有补给点,没有避难舱,没有回程保障。只有她描述的那座塔,灰雾从底部涌出,门藏在裂缝之间。
他把周梨的工作证复印件摸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眼神冷,嘴角却有一点弧度。他收好,放进内袋最贴胸的位置。
脚步没停。
前方雾中,铁轨延伸成一条模糊的线,通向不可知处。他沿着它走。一步,一步,再一步。
信号增强器在肩上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蜂鸣。新频段锁定,功率稳定。陈伯做的机器,到底还能用。
他往前走。
雾流动的方向变了,开始往北收拢。与风向预测完全吻合。
路是对的。
他握紧军刺,压低身形,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