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湖重游·暗影归尘
沈云晦离开皇宫的第七日,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听说没?暗影阁主回来了。”
“哪个暗影阁主?那组织不是十年前就解散了吗?”
“放屁!暗影阁从来没解散过,只是转入了地下。现在阁主亲自现身,在江南一带活动呢。”
“可暗影阁主不是当今女帝吗?女帝能出宫?”
“你懂什么,女帝就不能有江湖身份了?据说那位在江南出现时,一身白衣,一剑挑翻了江南七煞,那身手,绝对是暗影阁主没错!”
江南,细雨楼。
这是江南最大的江湖消息集散地,也是陆清欢名下的产业。沈云晦坐在三楼雅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中的长剑。
剑名“霜晦”,是十年前她登基时,姐姐托人送来的礼物——用北疆战场上那柄破损的战剑重铸而成,剑身隐有血色纹路,如寒霜中透出血色。
“阁主。”一个黑衣暗影单膝跪地,“江南七煞的余孽已清理干净,共十七人,无一活口。”
沈云晦抬眸:“为何不留活口问话?”
“回阁主,他们临死前吐露,是受北疆残党指使,来江南搜寻阁主行踪。”暗影沉声道,“属下已派人去查北疆残党的据点。”
“不用了。”沈云晦收起剑,“本座亲自去。”
“阁主!”暗影一惊,“北疆残党虽已势微,但仍有数百人,且擅长伏击暗杀,阁主独去太危险——”
话音未落,沈云晦已起身。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但腰间多了那枚白玉佩,发间仍是那根旧玉簪。十年帝王生涯,她的气质早已沉淀得深不可测,但此刻卸下龙袍重归江湖,骨子里那份杀伐决断的凌厉,反而比当年更甚。
“本座杀人时,他们还在喝奶呢。”沈云晦淡淡一句,已推窗而出。
暗影只得跟上。
北疆残党的据点在江南以北三百里的黑风寨。
说是寨子,实则是个废弃的矿山,易守难攻。十年前萧景珩死后,他那些忠心旧部不肯归降,便在此落草为寇,靠劫掠为生,偶尔也接些暗杀买卖。
沈云晦赶到时,已是深夜。
她没带任何人,只身一人一剑,站在黑风寨大门前。守门的两个喽啰见她是个女子,顿时淫笑上前:“小娘子,这大半夜的——”
话未说完,两人已倒飞出去,胸口各插着一片落叶。
沈云晦甚至没动剑。
“让你们寨主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寨中每个角落,“本座只数三声。”
“一。”
寨中灯火骤亮。
“二。”
数十名悍匪涌出,刀光闪烁。
“三。”
沈云晦动了。
她没拔剑,只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行在人群之中。所过之处,匪徒应声倒地,不是被点中穴道,便是被掌风震飞。
十年帝王,她的武功不仅没废,反而因心境蜕变,更上一层楼。
“住手!”一声怒吼从寨中传来。
一个独眼大汉提刀冲出,正是北疆残党首领——当年萧景珩麾下的副将,屠洪。
见到沈云晦的瞬间,屠洪瞳孔骤缩:“是你?!”
“认识本座?”沈云晦停步。
“岂止认识!”屠洪咬牙切齿,“女帝陛下,不,暗影阁主!你杀了我主上,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沈云晦眼神一冷:“萧景珩是为你挡箭而死,若说凶手,你也算一个。”
“放屁!”屠洪怒喝,“若非你当年固执己见,非要与我北凛死战,主上怎么会为了求和而亲赴战场?若非你在战场上分心,主上又怎会替你挡箭?沈云晦,你才是害死主上的罪魁祸首!”
这话诛心。
沈云晦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十年,她最深的梦魇就是这句话——是她害死了萧景珩。如果不是她太固执,如果不是她要战到最后,他本可以活下去。
可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笑声清冷,带着讥诮。
“屠洪,你跟了萧景珩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竟一点都不了解他。”沈云晦缓缓拔剑,“萧景珩是什么人?他会因为一个女人分心?他会因为一个女人改变国策?屠洪,你太小看他了。”
屠洪一愣。
“他亲赴战场,是因为他知道战争必须结束,而只有他的死,才能让两国彻底放下仇恨。”沈云晦的剑尖指向他,“他替我挡箭,是因为他爱我,但他选择用命来结束战争,是因为他更爱这天下苍生。”
“你胡说!”
“本座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云晦踏前一步,“屠洪,你这些年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萧景珩在天有灵,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剑光已至。
屠洪大惊,提刀格挡,却听“铛”的一声,他那柄百炼精钢的刀,竟被一剑斩断!
剑锋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本座今日不杀你。”沈云晦冷声道,“回去告诉北疆所有残党,要么解散归隐,要么——本座亲自送你们下去见萧景珩,让他亲自清理门户。”
屠洪浑身颤抖,忽然跪地痛哭。
“主上……主上若知道我们变成这样,定会失望……”
“他已经知道了。”沈云晦收剑,“所以本座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三月之内,若还有北疆残党在江湖作恶,杀无赦。”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屠洪跪在原地,许久,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头:“谢阁主不杀之恩!我等……这就解散!”
沈云晦离开黑风寨,并未回江南,而是转道向西。
她要去一个地方——断魂崖。
那是萧景珩坠崖的地方,也是她十年不敢踏足之地。
三日后,她站在了崖边。
十年过去,崖边的血迹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只有那棵歪脖子老树还在,枝干上系着几条褪色的布条——是当地百姓祭奠时系的。
沈云晦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佩,轻轻系在树枝上。
“十年了。”她轻声说,“我来晚了。”
山风呼啸,如泣如诉。
她盘膝坐下,对着悬崖方向,斟了三杯酒。
第一杯洒向崖底:“敬你。”
第二杯洒向北方:“敬北疆战死的将士。”
第三杯,她举杯对月:“敬这十年太平。”
然后,她取出木盒,将里面的旧物一件件取出,摆在崖边。
断裂的玉簪,泛黄的信纸,破碎的面具。
还有——一张她从未示人的画像。
那是萧景珩。
不是龙袍加身的北凛皇帝,也不是伪装纨绔的敌国皇子,而是当年在如意楼屋顶,与她月下对饮时,那个笑得恣意飞扬的江湖客。
画是她亲手画的,用了十年时间,才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说来生要做我的江湖客。”沈云晦对着画像轻笑,“可我这十年,替你看了江湖,替你守了江山,替你过了你想过的人生——萧景珩,我累了。”
“所以,不等来生了。”
她站起身,将画像轻轻放在崖边,用石头压住。
“这辈子,我欠你的,用十年帝王生涯还了。你欠我的,就用下辈子还吧。”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十年枷锁,一朝卸下。
原来放下,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记忆继续前行。
她最后看了一眼悬崖,转身下山。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一月后,江南细雨楼。
陆清欢看着桌上那份密报,笑得前仰后合。
“所以她就这么把北疆残党解决了?还去断魂崖祭奠了?沈云晦啊沈云晦,你这哪里是休朝三月,分明是来江湖上掀风浪的!”
对面,沈云晦慢悠悠地喝茶:“本座只是清理门户。”
“是是是,阁主威武。”陆清欢凑过来,“接下来去哪儿?西南药王谷看苏槿?还是去北疆看看你姐姐?”
沈云晦放下茶杯:“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北凛皇陵。”
陆清欢笑容一僵:“你疯了?那是敌国皇陵,你现在虽然是微服,但身份若暴露——”
“本座要去祭奠他。”沈云晦平静道,“以妻子的身份。”
陆清欢愣住了。
许久,她叹息:“你真决定了?”
“十年前就该决定了。”沈云晦看向窗外,“他是北凛皇帝,我是大靖女帝,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总该去看看他。”
“可你这身份——”
“所以需要你帮忙。”沈云晦转头看她,“清欢,你在北凛的人脉,借我一用。”
陆清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谁让你是阁主呢。不过沈云晦,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万一被人认出,两国刚建交十年的和平,可能就完了。”
“本座知道。”沈云晦起身,“所以,本座会伪装成普通江湖人,只去皇陵外围祭拜,不进内陵。”
“那有什么意义?”
“有。”沈云晦的声音很轻,“至少,能离他近一点。”
陆清欢看着她,忽然眼眶发酸。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肯直面自己的心了。
“我陪你去。”陆清欢说,“就当……替当年屋顶上那场酒,画个句号。”
沈云晦看着她,终于露出十年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
窗外,江南烟雨蒙蒙。
江湖路远,故人长辞。
但有些路,总要一个人走完。
有些事,总要一个人了断。
沈云晦握紧腰间玉佩,望向北方。
萧景珩,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