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闻人翊悬……
不过是雾山众多守护者中的一员,不过是孩子血缘上的父亲。
仅此而已。
雪庐的风,依旧清冷。书房内的灯火,依旧长明。
子夜坐在软榻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眉眼清冽,语气平淡。
仿佛,那段药池错缘,那段入赘守护,那段咫尺天涯的牵绊,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醒来便忘的梦。
闻人翊悬的赤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子夜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情绪,被他亲手掐灭在心底。
他抬手,指尖抚过案头那方刻着申屠族徽的寒玉镇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也让他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
十四岁那年,凶兽潮席卷雾山,父母以身殉族,申屠族的天,塌了。
是他,拖着尚未长成的身躯,以寒疾损身的代价点燃冰棱大阵,以一己之力护下雪庐最后一片净土;是他,在族中老弱的哭嚎与幸存修士的绝望中,强撑着站在宗祠的牌位前,接过族长的印信,一字一句地宣告“申屠族,未亡”;是他,在战后的废墟里,带着族人补种灵田、重建阵法、安抚老弱,一步一步,将濒临覆灭的申屠族,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这一切,他付出了多少心血,熬白了多少青丝,只有他自己知道。
申屠族,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族群,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他怎么能,怎么敢,因为一场药池的意外,因为一个火族之人的守护,因为腹中这个不合时宜的生命,就让自己好不容易挽回的一切,毁于一旦?
“哥哥,该用膳了。”元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子夜敛去眼底的所有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清冽与威严:“进来。”
元姝端着清淡的灵粥走进来,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看着子夜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终究是忍不住小声道:“哥哥,闻人哥哥在西境……”
“不必提他。”子夜头也没抬,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他是雾山的守护者,前往西境是他的职责。而我,是申屠族的族长,守好申屠族,是我的职责。”
他接过元姝递来的灵粥,一勺一勺地喝着,动作缓慢却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冰冷,突然用力踢了一下。
子夜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那波澜很快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坚定。
这个孩子,是申屠族的嫡长血脉,是未来的申屠少主,是他守护族群的延续。
仅此而已。
与闻人翊悬无关,与那份不该有的情愫无关。
这日,申屠族的元老们联名求见,跪在书房外,请求子夜暂缓游学计划,安心养胎,以保申屠族的血脉延续。
子夜坐在软榻上,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元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游学之事,暂缓。但我有一个要求。”
元老们连忙抬头,眼中满是期待:“族长请讲。”
“腹中胎儿,自降生之日起,便冠以申屠姓氏,入申屠族的族谱。他的身份,是申屠族的少主,与火族,与闻人翊悬,无任何瓜葛。”子夜的声音响彻整个书房,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此事,我会昭告雾山众族。从今往后,谁若敢在我面前,提及孩子与火族的关系,便是与申屠族为敌。”
元老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叩首:“谨遵族长令!”
他们虽知晓孩子的父亲是火族的闻人翊悬,也感激闻人翊悬入赘申屠的决心,但在他们心中,子夜才是申屠族的天,孩子才是申屠族的未来。只要族长安好,族群安稳,其他的,都不重要。
送走元老们后,子夜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梅林。
春风吹过,梅枝摇曳,落英缤纷。
他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感受着腹中生命的蓬勃跳动。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要记住,你是申屠族的少主,你的肩上,扛着申屠族的未来。”
“而我,是你的父亲,是申屠族的族长。”
“我不能,也绝不会,因为一念之差,让你,让申屠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闻人翊悬那张带着赤诚的脸,闪过他那句“入赘申屠,护你一生一世”,闪过他在西境沙场上浴血奋战的身影。
心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终究还是咬着牙,将那份刺痛,连同那份不该有的情愫,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断了吧。
断了对闻人翊悬的所有念想,断了对那份温暖的所有依赖。
从此,他只是申屠族的族长,只是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申屠族,绝不能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毁于一旦。
雪庐的灯火,依旧长明。
子夜坐在软榻上,处理着族务,眉眼清冽,语气平淡。
仿佛,那段药池错缘,那段入赘守护,那段咫尺天涯的牵绊,都从未存在过。
只有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当腹中的胎动传来时,他的指尖才会微微颤抖,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落寞。
但那落寞,很快便会被他亲手抹去。
因为他是申屠子夜,是申屠族的族长。
他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