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祭奠
书名:昭晦 作者:未语 本章字数:3992字 发布时间:2026-02-04

第八章 祭奠

风雪更急了。

沈云晦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北凛皇陵的死水,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守陵军和老臣们僵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衣女子一步步走回观礼的人群。她的背影挺直如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陆清欢迎上去,低声道:“你疯了?当众承认身份——”

“迟早要承认。”沈云晦的声音很平静,“萧景珩的死有问题,我必须查。既然要查,身份藏不住。”

“但你现在是女帝!一旦身份暴露,北凛朝廷可以用‘大靖女帝潜入我朝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们不敢。”沈云晦打断她,眼中闪过冷光,“暗影阁三千精锐已经潜入北凛境内。我若出事,三天之内,北凛十八座主要城池的官仓会同时起火,七条主要商道会被截断,至少三位封疆大吏会‘意外’暴毙。”

陆清欢倒吸一口凉气。

“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三年前。”沈云晦望向陵道尽头混乱的人群,“从我开始怀疑萧景珩死因有蹊跷的那天起。”

陆清欢沉默。

这才是她认识的沈云晦——那个在深宫密室里和姐姐互换身份的暗影阁主,那个在敌国王府卧薪尝胆的和亲公主,那个亲手磨平毒玉佩刻下“相思”的痴情人。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陵道上,萧启已经被守陵军扶起,肩胛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更重的是心里的恐慌。他死死盯着沈云晦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臣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礼部老尚书颤巍巍地开口:“摄政王……此事……此事该如何处置?”

萧启咬牙:“先把刺客押下去,严加审问!至于那个女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狠,“她自称先帝妻子,无凭无据,先……”

“凭据在这里。”

沈云晦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走回陵道中央,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锦帛——那是当年萧景珩在敌国王府时,私下写给她的婚书。

锦帛展开,上面是萧景珩的亲笔字迹:

“今萧景珩与沈云晦,不求天地为证,不求日月为媒,但以此书为凭。此生不渝,死生契阔。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落款处,是萧景珩的私印——一枚龙纹环绕的“珩”字印,那是他生母留给他的遗物,北凛皇室上下无人不识。

老臣们围上来看,有人惊呼:“真是先帝的私印!”

“这字迹……确实是先帝亲笔!老夫当年为先帝批阅奏折时见过!”

“可……可先帝从未立后啊……”

沈云晦收起锦帛,淡淡道:“他登基后要立我为后,我拒绝了。那时两国刚刚停战,我若为北凛皇后,大靖朝局必乱。所以他只给了我这封婚书,说等他处理好北凛内政,再风风光光迎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但他没等到那天。”

全场死寂。

风雪呼啸着穿过陵道,卷起素白的纸钱,像一场迟到的祭奠。

“所以,”沈云晦的目光如刀,刺向萧启,“你现在还觉得,我没有资格过问先帝死因吗?”

萧启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栽在这个消失了十年、突然出现的女人手里。

“查……”他咬牙,挤出一个字,“查……”

“那就现在查。”沈云晦寸步不让,“带我去皇陵地宫,我要看萧景珩的棺椁。”

“什么?!”萧启骇然,“地宫乃皇室禁地,岂能——”

“我若是先帝妻子,便不算外人。”沈云晦打断他,“更何况,你不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吗?让仵作当众验看先帝遗骸上的战甲内衬,若有‘断魂散’痕迹,你便是弑君之罪;若无痕迹,我沈云晦当众向你赔罪,并奉上大靖边关三城作为补偿。”

这话一出,连陆清欢都惊了。

“三城?!你——”

沈云晦抬手止住她的话,只盯着萧启:“敢赌吗?”

萧启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敢。

因为他真的做了。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确实奉慕容寒山之命,在萧景珩的战甲内衬上涂了“断魂散”。那毒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会让人反应迟钝、内力阻滞。慕容寒山算准了时间,让萧景珩在战场上露出破绽,好借大靖之手除掉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但他没想到,萧景珩会为沈云晦挡箭。

更没想到,十年后,沈云晦会亲自来查。

“我……我……”萧启嘴唇哆嗦,忽然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摄政王!”老臣们惊呼。

沈云晦冷笑:“装晕?”

她正要上前,陵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黑衣铁骑如狂风般卷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眉眼间竟有三分萧景珩的影子。

“皇陵禁地,何人喧哗!”将领勒马大喝。

守陵军如见救星:“秦将军!您可来了!”

秦将军——秦肃,北凛禁军统领,萧景珩生前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当年萧景珩死后,他因不肯依附萧启,被贬去戍边,直到三个月前才被小皇帝调回京城。

沈云晦看向他,忽然一怔。

这人她见过。

十年前,在北疆战场,萧景珩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副将。那人话不多,但每次萧景珩遇险,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你是……秦肃?”沈云晦开口。

秦肃也怔住了。

他盯着沈云晦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秦肃,参见……夫人。”

这一跪,跪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连萧景珩最忠心的旧部都承认了她的身份,谁还敢质疑?

沈云晦扶他起来:“十年不见,你老了。”

秦肃眼眶微红:“夫人却还是当年的模样。”

其实沈云晦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只是那双眼里的光,还和十年前一样亮,一样冷。

“秦将军,”沈云晦开门见山,“我要开先帝棺椁,验看战甲。”

秦肃浑身一震:“为何?”

“有人指控,先帝战死并非意外,而是被人下毒谋害。”沈云晦看向晕倒的萧启,“指控之人,说是摄政王所为。”

秦肃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他转头看向萧启,一字一句道:“开棺。”

“将军!这不合规矩——”礼部老尚书还想劝。

“规矩?”秦肃冷笑,“先帝待我如兄弟,如今他可能死得不明不白,你跟我讲规矩?”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雪光中泛着寒芒:“今日这棺,我开定了。谁敢阻拦,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刀,问问我身后三千禁军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黑衣铁骑齐齐拔刀。

刀光映雪,杀气冲天。

老臣们噤若寒蝉。

沈云晦看着秦肃,心中五味杂陈。

十年了,还有人这样记着萧景珩。

真好。

皇陵地宫。

沉重的石门在机关转动声中缓缓打开,露出幽深的甬道。长明灯在两侧石壁上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徘徊不去的亡灵。

萧景珩的棺椁停放在地宫最深处。

那是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棺身上雕刻着九条蟠龙,龙眼镶嵌着黑曜石,在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沈云晦站在棺前,一动不动。

十年了。

她终于要见到他了。

虽然只是一具骸骨。

“夫人,”秦肃低声道,“要开棺吗?”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开。”

八个禁军士兵上前,用特制的撬棍插入棺盖缝隙。沉重的楠木棺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移开。

一股陈腐的气息涌出。

棺内,萧景珩的遗骸穿着帝王礼服,躺在锦缎中。十年过去,血肉已腐,只剩白骨。但那具白骨依然保持着生前的挺拔姿态,右手骨搭在胸前,仿佛还握着什么。

沈云晦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白骨之下,压着一件暗金色的战甲内衬——正是他当年穿去战场的那件。

“就是它。”沈云晦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肃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内衬取出。布料已经发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形制。他将其平铺在准备好的玉台上,取出药王谷特制的“显影粉”,均匀撒在内衬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息之后,内衬胸口位置,渐渐浮现出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正是“断魂散”与血液反应后残留的印记!

“果然……”秦肃的手在抖。

沈云晦闭上眼。

十年了。

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萧景珩不是为她而死,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那个在悬崖边对她笑着说“恨我一辈子也好”的男人,那个临终前还念着“来生只做你的江湖客”的男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亲叔叔和师父联手算计的。

“萧启。”沈云晦睁开眼,眼中寒芒如刀,“把他弄醒。”

半个时辰后,皇陵偏殿。

萧启被冰水泼醒,一睁眼就看到沈云晦坐在主位,秦肃按刀立在侧,而玉台上那件显露出毒痕的战甲内衬,像一道催命符。

“你还有什么话说?”沈云晦问。

萧启面如死灰。

证据确凿,他辩无可辩。

“是……是慕容寒山逼我的……”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他说如果我不做,就揭发我私吞军饷的事……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秦肃一脚踹在他胸口,“先帝待你不薄!你戍边时贪墨军饷,先帝知道后也只是训斥一顿,还帮你补了亏空!你就这样报答他?!”

萧启咳出血沫,惨笑:“报答?他若真念亲情,为何登基后不封我为王?为何要把兵权分给外人?我才是他亲叔叔!”

沈云晦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就和慕容寒山勾结,害死他?”

萧启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夫人,”秦肃看向沈云晦,“此人该如何处置?”

按北凛律,弑君是凌迟之罪,诛九族。

但萧启是皇室宗亲,小皇帝的亲叔公,真要诛九族,连小皇帝都得算进去。

沈云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不配死在北凛的刑场上。”

她站起身,走到萧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景珩的仇,我自己报。”

话音落下,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刃身漆黑,没有光泽——那是暗影阁特制的“无光刃”,杀人不见血,刃过不留痕。

萧启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摄政王!我是——”

短刃划过咽喉。

声音戛然而止。

萧启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沈云晦,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沈云晦收刀,看都没看倒地的尸体,转身走向殿外。

“秦将军,后续之事,交给你了。”

秦肃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知道沈云晦的意思——萧启可以死,但北凛朝局不能乱。小皇帝还年幼,需要有人稳定大局。而秦肃,就是最好的人选。

沈云晦走出偏殿,重新回到风雪中。

陆清欢等在门口,递给她一件斗篷:“解决了?”

“嗯。”沈云晦接过斗篷,却没有披上,只是望着皇陵地宫的方向。

十年恩怨,一朝了结。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杀了萧启又如何?萧景珩回不来了。

那个会在月下对她笑,会在战场与她并肩,会在绝境中为她挡箭的男人,永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了。

“接下来去哪?”陆清欢问。

沈云晦沉默许久,轻声道:“去个地方。”

“哪里?”

“当年他为我挡箭的那座悬崖。”

陆清欢一怔:“你要——”

“十年了,”沈云晦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散,“该去告个别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皇陵,转身走入漫天飞雪。

青衣渐远,如十年前一样决绝。

只是这一次,她身后少了一个会追上来,笑着说“你这倔脾气”的人。

永远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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