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接风宴·毒酒真相
三日后,北凛使团抵京。
接风宴设在宫中最大的麟德殿,灯火通明,丝竹悠扬。百官分列两侧,主位上,沈云晦一袭明黄龙袍,神色淡然,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锐利,泄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境。
北凛使团以礼部侍郎赵廉为首,一行十二人依次入殿。赵廉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副使,看似恭敬,目光却不时扫过殿内布局。
“北凛使臣赵廉,奉吾皇之命,恭贺昭明女帝登基。”赵廉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沈云晦微微抬手:“赵侍郎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暖。
苏槿扮作宫女,端着酒壶在席间穿梭。她动作轻巧,将特制的“吐真散”精准滴入赵廉杯中。无色无味,融入酒液,连最谨慎的人也察觉不出。
“赵侍郎,”沈云晦举杯,“听闻北凛近年风调雨顺,民生富足,朕心甚慰。”
赵廉连忙举杯:“托陛下洪福,北凛与大靖交好,两国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两人隔空对饮。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沈云晦耐心等待,与使团其他成员闲谈,询问北凛风土人情。她语气平和,笑容温婉,全然不似当年那个冷厉的暗影阁主。
只有坐在下首的顾临渊知道,此刻的女帝,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看似无害,一旦出鞘,必见血光。
半刻钟后。
赵廉忽然放下酒杯,眼神有些涣散。他晃了晃头,似乎觉得殿内烛火过于刺眼。
“赵侍郎?”沈云晦轻声唤道,“可是醉了?”
“臣……臣无恙。”赵廉强打精神,但声音已有些迟缓。
时机到了。
沈云晦给苏槿递了个眼色。苏槿会意,对殿内乐师做了个手势。丝竹声渐缓,转为清幽古曲。这曲子有安神之效,能让人放松警惕。
“说起来,”沈云晦状似随意地问道,“十年前北疆那场决战,朕也有所耳闻。听说贵国先帝萧景珩战甲被人动了手脚,不知此事可曾查清?”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殿内瞬间安静。北凛使团众人神色各异,赵廉更是瞳孔一缩。
“这……”他犹豫道,“此乃我国内务,不便详谈。”
“是吗?”沈云晦轻笑,“可朕却听说,当年动手脚的人,如今仍在北凛朝中任职,甚至身居高位。”
赵廉额头渗出冷汗:“陛下此言……有何依据?”
“依据?”沈云晦端起酒杯,目光如刀,“朕问你,慕容寒山死前,可曾留给你一样东西?”
赵廉浑身一震。
吐真散的药力已完全发作。他想掩饰,想否认,但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是……他留给我一枚玉佩,说若有人问起战甲之事,便以此物为证,证明我与此事无关。”
“玉佩何在?”
“在我怀中……”赵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佩。玉佩正面刻着“廉”字,背面却有一行小字——“甲午年霜降,寒山嘱托”。
沈云晦接过玉佩,指尖抚过那行字。
甲午年霜降,正是决战前三天。
“慕容寒山让你做什么?”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赵廉眼神空洞,喃喃道:“他让我……在决战前夜,以检查战甲为由,在萧景珩战甲内衬上涂抹‘断魂散’。他说,此药无色无味,十二个时辰后发作,会让人内力暂滞,反应迟缓……”
殿内哗然。
顾临渊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升腾。北凛使团众人更是脸色惨白,几个年轻副使已经瘫软在地。
沈云晦却神色不变:“慕容寒山为何要这样做?”
“他说……萧景珩太强,若不死,必成祸患。”赵廉机械地回答,“他要扶持萧启上位,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萧景珩重情,为了那个女人……一定会死在那场决战里。”
“那个女人是谁?”
“暗影阁主……沈云晦。”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连乐声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云晦身上。她坐在龙椅上,烛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只有离她最近的顾临渊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
“继续说。”沈云晦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廉打了个寒颤。
“慕容寒山还说……等萧景珩死后,就把这一切都推到那个女人身上。说是她为了复仇,在战甲上动了手脚。这样,北凛朝野都会恨她,战争就不会停……他就能继续掌控朝局……”
真相如同淬毒的刀刃,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沈云晦闭上眼。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萧景珩在阵前对她说:“我从未想伤你。”
她想起他坠崖前最后那个眼神——温柔,歉疚,还有她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原来如此。
他不是因为爱她而甘愿赴死。
他是知道自己的战甲被动了手脚,知道此战必败,所以选择用最壮烈的方式,死在最爱的人面前。
这样,她才能恨他,才能活下去。
“好算计。”沈云晦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慕容寒山死了十年,还能借你的嘴,说出这番诛心之言。”
赵廉浑身颤抖,药力作用下,他还在继续说:“玉佩……玉佩是证据。慕容寒山说,若将来有人查此事,就拿出玉佩,说是那个女人留下的……上面有暗影阁的暗记……”
沈云晦冷笑:“暗影阁的暗记,岂是慕容寒山能仿制的?”
她抬手,指尖在玉佩背面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慕容寒山与赵廉往来的密信,详细记录了如何下毒,如何嫁祸,如何掌控朝局。
“这才是真正的证据。”沈云晦将纸展开,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见,“赵侍郎,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廉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药效渐渐退去,意识恢复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完了。
全完了。
“陛下!”他疯狂磕头,“臣是被逼的!慕容寒山以我全家性命相胁,我不得不从啊!”
“被逼?”沈云晦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十年前,你官居礼部侍郎,深受萧景珩信任。若你真不愿,大可向他告发。可你没有。”
她停在赵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被逼,你是贪。贪慕容寒山许诺的高官厚禄,贪那从龙之功。所以,你亲手在你效忠的皇帝战甲上下毒,看着他去死。”
“我……”赵廉语塞。
“带下去。”沈云晦转身,不再看他,“关入天牢,严加看管。”
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廉拖走。
北凛使团众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沈云晦扫了他们一眼:“今日之事,诸位都听见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小皇帝,朕会将这些证据原封不动送还北凛。怎么处置,是他自己的事。”
“陛下仁慈!”使团众人连声叩谢。
“不过,”沈云晦话锋一转,“若北凛朝中还有人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搅乱两国安宁——朕不介意亲自去北凛,帮你们清理门户。”
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
使团众人冷汗涔涔,连称不敢。
宴席草草结束。
沈云晦回到御书房时,已是深夜。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云晦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陛下……”顾临渊沉默片刻,“今日之事,赵廉虽已认罪,但北凛朝中必然震动。小皇帝年幼,恐压不住那些老臣。”
“压不住也得压。”沈云晦淡淡道,“这是他萧家的江山,他得学着守。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他也不配坐在那个位置。”
“可万一有人借机生事……”
“那就打。”沈云晦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十年前那一战,我输了。十年后的今天,若还有人想挑起战端——”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裂开的玉佩。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尸横遍野。”
顾临渊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如意楼屋顶喝酒的少女。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笑,有对江湖的向往。
如今,光还在,却已变成了淬火的锋芒。笑还在,却已成了戴在脸上的面具。江湖还在,却已成了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陛下,”他轻声说,“您变了。”
沈云晦笑了:“人总会变的。”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顾卿,你知道这十年,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保护谁。”沈云晦声音很轻,“父母会死,爱人会走,连江山都可能一夜倾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和心里的秤。”
她转身,看向顾临渊:“所以,我得变。变得够强,够狠,够冷。这样,才能守住该守的,护住该护的。”
顾临渊低下头:“臣明白了。”
“去吧。”沈云晦摆摆手,“盯着北凛那边的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顾临渊退下后,沈云晦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指尖抚过背面那行小字。
“此生不负家国,唯负卿一人。”
“萧景珩,”她对着夜空轻声说,“你听到了吗?害你的人,我找到了。”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十年了。
她以为眼泪早已流干,可当真相彻底揭开,当她知道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走向死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又一次席卷而来。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呼啸,像极了十年前苍茫原上的风声。
许久,沈云晦擦干眼泪。
她将令牌和玉佩并排放在书案上,提笔写下两封信。
一封给北凛小皇帝,附上全部证据,言辞温和却暗藏锋芒。
一封给沈云辞,告知姐姐有孕之事,让他务必照顾好她。
写完信,她走到窗边,望向远方。
夜色深沉,星辰寥落。
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