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故人讯
麟德殿的真相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表面波澜虽平,暗涌却已四下蔓延。
三日后的朝会上,北凛使团已灰溜溜离京。那份附有慕容寒山亲笔密信的证据抄本,被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凛都城。沈云晦没有在朝堂上多说一句,但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扫过时,连最年迈的臣子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北疆军防,再加三成。”她合上兵部奏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北境十二关,所有将官轮值记录,每日一报。”
“陛下,”老将军李崇出列,“如此频繁调防,恐将士疲惫……”
“疲惫总比丢命强。”沈云晦抬眼,目光如刀,“李将军,十年前苍茫原的血,你忘了?”
李崇一凛,低头:“老臣不敢。”
“不敢就好。”沈云晦起身,明黄袍角划过御阶,“顾相。”
顾临渊躬身:“臣在。”
“北凛使团离京前,谁接触过他们?”
“礼部侍郎张闿、鸿胪寺少卿陈远,还有……”顾临渊顿了顿,“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冯豫。”
殿内瞬间寂静。
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戍卫,冯豫虽只是副职,却能调动三千禁军。
“冯豫?”沈云晦轻笑一声,“朕记得他。三年前武举出身,还是朕亲点的榜眼。”
她走下御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昨夜子时,冯豫府中后门开了三次。第一次出去两个小厮,往东市当铺送了两箱‘旧物’。第二次出去一辆马车,说是老夫人去城外上香。”沈云晦停在顾临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第三次……出去一个人,黑衣蒙面,轻功极好,直奔北城门。”
顾临渊瞳孔微缩:“陛下早已派人盯着?”
“从赵廉说出‘断魂散’三个字起,所有接触过北凛使团的人,朕都派了暗影盯着。”沈云晦转身,看向满朝文武,“诸位爱卿,你们猜,那个黑衣人出城后去了哪里?”
无人敢答。
“他去了三十里外的黑风岭,在那里见了三个人。”沈云晦一字一顿,“北凛‘月下阁’残部。”
哗然!
月下阁——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殿内。
那是萧景珩一手建立的情报组织,十年前随他身死而四分五裂。但江湖传闻,仍有部分死忠潜伏在两国边境,伺机为旧主复仇。
“冯豫不是月下阁的人。”沈云晦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他收了月下阁三千两黄金,答应在京城制造混乱,配合北凛朝中主战派,里应外合。”
“陛下!”冯豫从武官队列中冲出,扑通跪地,“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沈云晦从袖中取出一沓密信,随手扔在他面前,“那这些你与北凛密使往来的书信,是鬼写的?”
冯豫脸色煞白,伸手要去抢,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押下去。”沈云晦挥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抄家,彻查。凡与他有牵连者,一律下狱待审。”
冯豫被拖走时的嘶吼声渐行渐远。
沈云晦重新走上御阶,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恐或敬畏的脸。
“十年前那一战,死了太多人。”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朕不想再看见第二个苍茫原。所以,从今日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通敌者,斩。”
“泄密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如三道惊雷。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地:“臣等遵旨!”
散朝后,沈云晦没回御书房,而是独自去了宫中禁苑深处的一处僻静院落。
这里是昔年药王谷设在宫中的药庐,苏槿回谷继任后,此处便空置下来。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已落尽叶子,枝干嶙峋地刺向灰白天空。
沈云晦推开厢房门。
屋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还有靠墙的药柜。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磨平了棱角的玄铁令牌。
一块裂成两半的青玉佩。
她将令牌和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暗影阁用最高级别的暗语写的,只有她能看懂。
“北凛朝中已乱。小皇帝当朝斩杀三名主战派老臣,但军权仍被大将军王擎掌控。王擎乃慕容寒山旧部,恐有异动。”
“另:边境探得消息,月下阁残部近日频繁活动,似在寻找什么人或物。疑与当年萧景珩遗物有关。”
沈云晦的目光落在“遗物”二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萧景珩死时,她亲自收敛的尸身。战甲、佩剑、随身物品,能葬的都葬了,能烧的都烧了。唯一留下的,只有这枚令牌和后来赵廉送来的玉佩。
还有什么遗物,是月下阁要找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十年前每一个细节。
雨夜,悬崖,他坠下去的那个瞬间……风很大,他的披风被刮起,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崖边草丛里。
当时她心神俱碎,根本没注意。
后来清理战场时,她也去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
难道……
沈云晦猛地睁开眼。
“来人!”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陛下。”
“传信给北疆暗影分部,让他们查一件事。”她语速极快,“十年前苍茫原决战,萧景珩坠崖处,可曾有人捡到什么特殊物件?尤其是……与月下阁有关的东西。”
“是。”
暗卫退下后,沈云晦重新看向那封密信。
月下阁在找遗物。
王擎掌控军权。
北凛小皇帝虽有心整顿,但根基尚浅……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浑身一冷。
如果,月下阁找的不是萧景珩的遗物,而是慕容寒山留下的后手?
如果,王擎不只是想掌权,而是想……
“陛下!”顾临渊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沈云晦收起密信:“进来。”
顾临渊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函:“北疆急报。半个时辰前,北凛大将军王擎调动五万边军,向黑水关方向移动。同时,月下阁残部在边境散布谣言,说……”
他顿了顿,看向沈云晦。
“说什么?”
“说陛下当年害死萧景珩,如今又要对北凛赶尽杀绝。还说……先帝遗诏另有玄机,真正的继承人并非小皇帝,而是……”
“而是谁?”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而是萧景珩的遗腹子。”
沈云晦手中的茶杯,“啪”一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着血迹,顺着指缝滴落。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死死盯着顾临渊:“遗腹子?”
“谣言说,萧景珩死前,曾与一民间女子有染,那女子怀有身孕,隐姓埋名至今。如今孩子已满十岁,正是该认祖归宗的时候。”
荒谬。
可笑。
沈云晦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萧景珩死的时候,她就在他面前。他看她的最后一眼,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里有爱,有痛,有不舍,唯独没有对别人的牵挂。
“陛下,”顾临渊低声问,“此事……可要彻查?”
沈云晦沉默良久。
窗外风声渐紧,卷起满地落叶。
“查。”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不是查什么遗腹子。查王擎,查月下阁,查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顾卿,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刀是什么吗?”
“臣不知。”
“不是握在手里的刀,是扎在心上的刀。”沈云晦的声音很轻,“十年前,慕容寒山用一把刀,杀了萧景珩。十年后,有人想用另一把刀,来杀我。”
她转身,眼中寒光凛冽:
“可惜,他们忘了——”
“朕这十年,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
“陛下!药王谷急信!长公主……长公主她……”
沈云晦心头一紧:“姐姐怎么了?”
“长公主殿下动了胎气,苏谷主说……情况危急,请陛下速速定夺!”
咔嚓——
窗棂被沈云晦生生捏碎。
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淋漓。
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只信鸽,一字一句:
“备马。朕要亲自去药王谷。”
“陛下!”顾临渊急道,“如今局势动荡,陛下离京恐生变数!”
“变数?”沈云晦笑了,笑容冰冷,“那就让他们来。”
她大步走出药庐,明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朕离京期间,朝政由顾相暂代。京城戍卫交由李崇将军全权负责。暗影阁全员警戒——”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巍峨宫城:
“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此时兴风作浪。”
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身后,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而千里之外的药王谷中,沈云昭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孩子,”她低声呢喃,“再坚持一会儿……你小姨……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