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在青蘅山深处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整座山林。天刚亮,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沾了泥也不觉得烦。山路蜿蜒向上,越往里走人迹越少,寻常弟子都不敢轻易深入这片药圃——毒虫多,瘴气重,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云岫走在前头,脚步轻稳。她穿着素色医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木簪斜插青丝,没戴别的饰物。眼角那颗泪痣不显眼,可她一笑就藏不住,透出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今天是来采“寒髓草”的。
这味药三年开一次花,只长在背阴断崖下,见光即枯。往年都是掌门亲自带人来收,今年却让她独自行事。说是历练,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首徒不出手,谁配碰这等珍品?
她低头拨开一丛荆棘,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叶片。再往前半步,脚下一滑,泥石松动,整个人差点摔进沟里。她扶住树干站稳,喘了口气,目光却停在了地面。
血迹。
新鲜的,暗红发黑,沿着碎石缝一路往下淌。不止一处,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拖着伤腿爬行过。
她蹲下身,用指甲蹭了点血泥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没有腐味,温度也没完全散,说明受伤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外人进山?”她低声自语,“禁制没响?”
青蘅山四周布有灵阵,飞鸟难渡,更别说活人闯入。能进来还不触发警报,要么是修为极高,要么……就是从内部放行的。
她顺着血痕往前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被枝叶割成碎片,落在地上斑驳不清。约莫走了半里路,在一块倒伏的巨岩后,看见一个人。
男的。
玄色劲装贴在身上,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左肩有个贯穿伤,边缘泛着青灰色,明显中毒了。呼吸极弱,胸口几乎不动,若不是她眼尖,恐怕会当成尸体绕过去。
她没急着靠近,先退后三步,从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弹向那人脖侧。
针尖擦过皮肤,那人猛地一颤,手腕本能地抬了一下。
“活着,还有反应。”
她这才走近,蹲在他旁边,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缩正常,脉象虽乱但未断根,体内残留的气息沉而不散,像是曾经极强,现在只是被压住了。
“高阶修士。”她心里有了数。
这种伤,普通人早死了三回。他能撑到现在,全靠自身修为吊着一口气。
她打开药囊,取出止血散和清创膏。动作利落,先以三枚银针封住肩井、曲池、天宗三大穴,减缓血流速度。然后剪开破损衣料,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碎布。
“毒素偏寒性,混了点魔气。”她皱眉,“不是普通打斗,是冲着他来的。”
处理完关键部位,她判断此人尚有救。但问题来了——带不带回?
医门规矩:未经许可,不得私自带外人入内,尤其是来历不明的重伤者。一旦上报,就得交由掌门处置,后续如何全看上面意思。
可要是不救……
她看了眼那张脸。
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扎眼。
她顿了一下。
这形状……有点眼熟。
但她没多想,迅速起身去找材料。折了几根粗韧的藤蔓,又砍了两根笔直树枝,用随身匕首削去枝杈,绑成简易担架。把人翻身上架时,对方闷哼了一声,手指抽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别动。”她按住他肩膀,“再出血就真救不了你了。”
那人没再挣扎。
她拖着担架开始往山上走。路不好走,坡陡石滑,中途歇了五次,每次都要重新检查呼吸和脉搏。太阳升到头顶时,终于看到了医门山门前的石碑。
守门弟子见她满身泥污还拖个担架,吓了一跳。
“师妹?这是……”
“山里捡的。”她说得平静,“迷路采药人,被野兽袭击,我路过顺手救了。”
“可规矩是……”
“我知道。”她掏出通行玉牌递过去,“登记一下,走流程。我已经做了初步处理,现在必须立刻送药房。”
那弟子犹豫片刻,还是接过玉牌录了信息,在册子上写下:“外来伤患一名,性别男,身份不明,由首徒云岫带回救治。”
她点头致谢,独自将担架拖进偏殿药房。
药房在主院东侧,平日用于存放药材和临时安置病患,不大,但干净通风。她把人安置在床上,重新换药包扎,又施了七针稳住心脉。忙完一圈,已是傍晚。
她坐在桌边煎药,炉火微红,药香慢慢弥漫开来。
窗外天色渐暗,山风穿过檐角发出轻响。
床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她回头,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睛。
目光清明,却不带情绪,像一口深井,照不出影子。他缓缓扫视房间,最后落在她脸上。
“这是何处?”声音沙得像磨过石头。
“青蘅山医门。”她起身走过去,语气平稳,“你重伤坠崖,我路过所救。”
他沉默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他说,“只知我在找一个人。”
她问:“谁?”
他摇头,“记不清。只记得……名字带‘渊’字。”
说完闭上眼,呼吸变沉,像是耗尽了力气。
她站在床边没动,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退出房间。
门外月光淡淡洒在地上,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搭脉的时候,她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断断续续,却始终不散。不像正道功法,也不像纯粹魔修。更像是……被强行压制的东西。
而且那颗朱砂痣。
她脑海里忽然跳出一本破旧古籍的画面——那是她在藏书阁最底层翻到的残卷,讲的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战,其中提到一位疯魔尊者,眉心有赤痣,曾以一人之力屠尽七大邪宗。
后来那人自碎道基,堕入寒渊,从此销声匿迹。
书上画的那颗痣,位置和形状,和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她当时只当是传说故事,没太在意。
但现在……
她轻轻掐了下掌心。
巧合太多,就不叫巧合了。
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她立刻敛神,端起刚煎好的药碗走进去。
“喝点药。”她把碗递到床边小桌上,“趁热。”
那人没睁眼,只微微点了下头。
她没再多留,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厢房,她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医案。
【姓名:未知】
【性别:男】
【年龄:约二十五岁(外表)】
【伤情:左肩贯穿伤伴寒毒入侵,多处撕裂创口,失血严重】
【状态:苏醒一次,自称失忆,唯一记忆线索为‘寻一名字带渊之人’】
【备注:气息异常,疑似高阶修士,需持续观察】
写完合上本子,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这个人,不能随便交给掌门。
也不能让裴清疏盯太久。
她想起早上出发前,大师兄在门口拦了她一下,笑着说:“师妹此行小心些,最近山外不太平,听说有生面孔在打听咱们医门的事。”
那时候她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蹊跷。
偏偏就在今天,真来了个外人。
还伤得这么巧。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偏殿安静,只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她盯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心想:你到底是谁?真是失忆,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
那你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裴清疏来了。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玉,手里摇着把折扇,远远看着就像个教书先生。走近了才注意到他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纹路,是医门大师兄才有资格用的标记。
“师妹辛苦了。”他站在药房门口,声音温和,“听说你昨儿独自带回个伤患?”
“嗯。”她点头,“情况紧急,来不及请示。”
“仁心可嘉。”他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屋内,“让我也看看吧。”
她侧身让开。
裴清疏走进去,仔细查看床上男子的脸,又翻了翻他的衣物——其实早就被她检查过一遍,连根头发都没落下可疑痕迹。
“没身份铭牌,也没随身法器。”他合上包袱,语气轻松,“倒是干净。”
“野兽袭击,东西多半丢了。”她说。
“也是。”他点点头,忽然顿住,盯着那人眉心,“这颗朱砂痣……倒是少见。”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他摇头,笑意未减,“只是想起某本杂记提过,这种痣相的人,一生多劫,不死则疯。师妹救人是善举,但也得防着点反噬才是。”
她说:“我会注意。”
他拍了拍她肩膀,“你一向稳妥,我不担心。不过这事还得报给掌门,毕竟外人入山,总得有个交代。”
“我已经登记过了。”她递上通行玉牌,“守门弟子有记录。”
“好。”他接过牌子看了一眼,还给她,“那就没问题了。你继续照看吧,若有异状,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师兄。”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挺拔。
她站在门口目送,直到他拐过回廊看不见。
低头时才发现,手中茶杯不知何时倾了,热水顺着指缝滴在裙角,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她没擦。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裴清疏说“少见”时,眼神根本不是好奇,而是确认。
他在等这个人出现。
或者,怕这个人出现。
她回到药房,坐在桌边继续煎药。炉火噼啪作响,药汁咕嘟冒泡。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说你要找一个名字带‘渊’的人……”
床上的人没反应。
她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自言自语:“如果我说,我知道谁叫这个名字呢?”
那人睫毛微微颤了颤。
但她看得清楚。
他根本没睡着。
他在听。
她在试探,他在装。
这场戏,两个人都在演。
但她不怕。
她从小就在演。
被掌门捡回来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闹不能问为什么。要乖,要听话,要让人觉得她是块温润玉石,可以放心摆在案头赏玩。
可实际上呢?
她八岁就能分辨三十种毒药,十岁偷偷改写过门派账目系统,十二岁第一次用医术害死了一个欺负她的执事弟子——对外宣称突发心疾。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也没人敢查。
因为她做得太干净。
就像现在。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救人,也可以悄无声息地埋下陷阱。
这个男人,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他还躺在这里一天,主动权就在她手上。
她端起药碗,走到床边。
“该喝药了。”
那人睁开眼,坐起身,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他说。
“良药苦口。”她拿走空碗,“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
“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零碎片段。”他说,“黑暗,寒冷,还有……一把剑。”
“剑?”
“刺进我心里。”他抬手按了下胸口,“然后我醒来,就在悬崖下面。”
她说:“你可能是被人扔下去的。”
他不否认。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再说话。
她转身去洗药具,余光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看起来又要睡。
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或者防着什么。
她没拆穿。
等她收拾完一切,走出药房,天已近午。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着白光。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上午,她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确认伤者未死,且具备高度危险性;
第二,应对裴清疏查访,未露破绽;
第三,初步判断——此人极可能在伪装失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不能动用财阀资源,也不能暴露黑客身份。目前阶段,只能靠医术和情报周旋。
但她已经决定:
暂时不向掌门上报详细情况。
也不允许任何人单独接触这个病人。
包括裴清疏。
她回到厢房,重新铺纸提笔,加了一条新备注:
【怀疑对象:裴清疏知情且关注此人动向,动机不明。建议加强监控,限制探视权限。】
写完收好,她起身去了厨房,亲自熬了一锅米粥。
回到药房时,那人正靠在床上发呆。
“吃点东西。”她把碗放在桌上,“不吃药也得吃饭。”
他看了眼粥,没动。
“你不信我?”她问。
“我谁都不信。”他说。
“包括救你的人?”
“尤其是救我的人。”他终于转头看她,“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掌门?”
她笑了下:“你觉得我该交?”
“按规矩,应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靠着桌边坐下,“你要是真失忆,交上去会被关起来审问。你要是装的……那就更不该交了。”
他盯着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茫无神的样子,而是带着审视,像刀子刮过皮肤。
“你很聪明。”他说。
“还好。”她耸肩,“不然怎么当首徒?”
他又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相信命运吗?”
“不信。”她说,“我只信我自己能掌控的事。”
“那如果我说,我来找的人,就是你呢?”
她挑眉:“我名字不带‘渊’。”
“但你住的地方叫青蘅山。”他说,“山中有渊,名为残渊。而你是这里的主人之一。”
她心里一震。
这句话,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残渊是医门禁地,连普通弟子都不能靠近,更别说说出名字来。
他是真知道,还是瞎蒙的?
她面上不动:“你在试探我?”
“彼此彼此。”他嘴角微扬,竟露出一丝笑,“你也一直在试探我,不是吗?从你进门那一刻起,每一次搭脉,每一句问话,都在收集信息。”
她没否认。
“你赢了。”她说,“我确实在查你。因为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你眉心那颗痣,和一本禁书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摸了下眉心,轻声说:“那本书叫什么?”
“《寒渊纪事》。”她说,“三百年前,有个疯魔尊者堕入寒渊,自碎道基,从此消失。书上说他眉心有赤痣,性格偏执,杀伐果断,一生只为一人动情。”
他听完,久久不语。
然后说了三个字:“……写得准。”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随即闭上眼:“剩下的,我想不起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走出药房,她脚步加快,直奔自己的住处。
关门落锁,她从床底抽出一块活动地板,取出一台微型终端机。这是她自制的便携设备,能接入医门内部通讯网,但目前还不能用——金手指未解锁,系统防护太严,贸然连接会触发警报。
她只能用手记。
翻开一本空白医书,在夹页里写下新的推论:
【目标人物极度危险,极可能为《寒渊纪事》所载疯魔尊者本人或其转世。言语间多次暗示与‘渊’有关联,且对我有一定兴趣。需警惕其真实目的是否涉及残渊秘境或其他禁忌之事。】
【裴清疏态度异常,明知此人特殊仍表面支持救治,恐另有图谋。建议暂缓上报,争取时间调查。】
写完合上书,她把它塞进墙洞,重新盖好地板。
站起身时,她感到一阵疲惫。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信息量太大。但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这个人来了。
裴清疏盯上了。
而她,必须比他们都快一步。
她走到铜镜前,撩起额前碎发,看着自己眼角那颗泪痣。
小时候她问掌门,为什么只有她有这个痣。
掌门说,这是命格特殊的标志。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搅动风云的。
她不一定想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但她绝不能做被摁在桌下的那个。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染红半边天空。
药房里,谢无赦睁开眼,望着屋顶梁木,低声喃喃:
“云岫……果然是你。”
声音极轻,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