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张家祖坟前，脚边摆着七枚黄符，每张符纸边缘都刻着细密的“七星镇煞纹”。他左手捏着玄冥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罗盘指针在乾位来回抖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着。夜风从山脊刮下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吹得符纸哗啦作响，可没等风过，其中三张符纸突然自燃，火苗蹿起半尺高，烧到一半又猛地熄灭，只剩焦黑的残片落在地上。
他没动，也没骂娘，只是低头看了眼右腰的铜铃。铃铛安静地挂着，但表面有一层薄汗——那是它刚刚震过一轮的痕迹。
他知道，地脉在抖。
赵狂破封的事，他还不知道细节，但他能感觉到。就像小时候听见父亲说“龙脉喘气了”，那种说不出的闷压感，从脚底板直冲后脑勺。他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回放父亲临终那句：“测三次风，算五遍卦。”
他蹲下身，重新排布符钉顺序。
第一枚插在乾位，符纸刚落土，地面就传来一阵轻微震动。他不动声色，第二枚坤位稳稳钉下，第三枚震位时，罗盘“咔”地一声轻响，指针偏转十五度。他立刻停手，闭眼深呼吸三次，再睁眼时，瞳孔在夜色中泛出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他开阴阳眼的征兆。
但他没让它完全睁开。
现在不是时候。
他继续埋符，一符一钉，按“乾、坤、震、巽、坎、离、艮”走完七星位，最后一枚落地时，七道微光自地下升起，连成环形光幕，将整座祖坟罩住。光幕波动了一下，像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随即稳定下来。外面的阴风撞上结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被弹开。
七重防护阵，成了。
林青玄长出一口气，嘴角却溢出一丝血线。他抬手抹掉，把玄冥盘收回左口袋。刚站直身子，耳边传来窸窣草响。
胡三姑从侧边林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根须还沾着泥。她一身红底旗袍被露水打湿了下摆，发间三根白狐毛微微颤动。她走到林青玄面前，把血灵芝往他手里一塞，声音有点哑：“老张说这玩意儿能暂时提升你的阴阳眼。”
林青玄皱眉：“哪个老张？”
“鬼市那个。”她甩了甩头，“别管那么多，他说你要是再硬扛地脉反冲，迟早魂飞魄散。”
林青玄盯着那株血灵芝，没急着吃。他知道这种东西不好惹，尤其是带“血”字的。他抬手摸了摸断腿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几分。
胡三姑看他犹豫，冷笑一声：“怎么，怕死？你刚才布阵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我不是怕死。”他低声说，“我是怕吃了它，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右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只手，从八岁那年看见父亲被噬脉鬼拖进坟坑开始，每逢遇煞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现在它又开始了，像有根无形的线在牵着手指抽搐。
胡三姑看见了，语气软了半分：“你爹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我得活得比他久。”
说完，他一口吞下血灵芝。
药性瞬间炸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直灌而下，像是有人往他胃里倒了一瓢熔化的铁水。他膝盖一弯，差点跪地，硬是靠着铜钱剑撑住才没倒下。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鸣不止，紧接着，画面猛地闪现——
黑水潭底，血水翻涌。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站在石碑上，掌心血纹与地面阵图共鸣，十二具骸骨分列八方，潭水如沸。那人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不，是盯着他。
林青玄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晃了两步，靠在石碑上才稳住。
“你看见啥了？”胡三姑一把扶住他肩膀。
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赵狂……他在画阵。九宫格，整个县城都在里面。”
“他想干嘛？”
“借阴时施法。”林青玄喘了口气，“子时三刻，月掩七星，那时候阴气最盛，他要一次性引爆所有节点。”
胡三姑眉头一皱：“那你现在怎么办？等他动手再拦？”
林青玄没答，反而弯腰抓起一把沙土，用铜钱剑在空地上划拉起来。沙地松软，刚画出一道弧线就被夜风吹散。他皱眉，剑尖猛然刺入地缝，引动一丝地气，沙面顿时凝实几分。
他开始重画。
一笔一划，勾勒出对称阵型，中心为阳点，八方设破煞位，主轴指向寅时初刻的日出方位。他一边画一边说：“他们要借阴时施法，我们就在阳时反攻。”
胡三姑蹲下来，盯着沙盘：“你是说……抢在他前面动手？”
“对。”他点头，“阴盛之时，阳气最弱，所有人都以为驱邪得趁夜。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盯死节奏。我们反其道行之，在寅时初刻，晨光破晦那一刻发动突袭，用阳气冲煞，打乱他的阵眼共鸣。”
“万一他防着这一招呢？”
“他不会。”林青玄冷笑，“这种人，信命不信人。他觉得只要时辰到了，天地都会帮他。可他忘了，风水师玩的不是天，是人心。”
他说完，最后一笔落下，沙盘上的“破煞迎曦阵”完整呈现。阵图刚成型，地面竟微微震了一下，仿佛与某种力量产生了呼应。
林青玄收剑入鞘，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有微白，像是谁用指甲在黑夜上抠出一道口子，透出底下藏了许久的光。
胡三姑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草屑，耳朵轻轻动了动：“远处有动静。”
“嗯。”林青玄应了一声，没回头，“应该是他的人在调动。”
“接下来呢？总不能干等着天亮吧？”
他沉默几秒，忽然开口：“你还能化狐吗？”
“废话。”她瞪他一眼，“尾巴都还在，怎么不能？”
“那就去一趟黑水潭附近。”他说，“我不确定他具体在哪施法，但阵眼一定离潭不远。你去探个路，别靠近，看清位置就行。”
胡三姑眯起眼睛：“你让我去送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但现在只有你能去。你有仙体，阴气伤不了你太久。而且……你比我快。”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蠢驴，你倒是会用人。”
林青玄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递过去：“带上这个，遇险就烧，我能感应到。”
胡三姑接过符纸，塞进袖口，转身走向林子。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你要敢在我走后一个人冲上去，回来我就咬死你。”
“我记住了。”他站在原地，声音很轻。
她没再说话，身形一闪，红影没入林间。
林青玄独自站在祖坟中央，左手紧握铜钱剑，鼻腔还有血迹未擦净。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右腰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细微的“叮”声。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