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影在林间一闪，胡三姑的身影就彻底没入了夜色。草叶被风压低，露水顺着茎秆滑落，砸在泥地上悄无声息。她四脚落地，白狐形态下耳朵高高竖起，鼻尖微动，空气中飘着一股子铁锈混着香灰的味道——不是寻常供香，是那种烧过纸钱又掺了血的东西。
她贴着树根走，爪垫踩在腐叶上不带一点响。前方林子稀疏了些，露出一片塌了半边的墙头，黑水潭就在那废观后头，水面平得像块锈铁，没一丝波纹。她记得林青玄说的：别靠近，看清位置就行。
大殿门歪在一边，门槛裂成两截。她从梁上跃过，尾巴扫过积灰的横木，落进殿内。正中摆着一口青铜鼎，比人还高，鼎身刻满倒写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燎过。鼎口蒙着一层灰布，底下压着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排布。
她蹲在房梁上没下来。仙体能抗阴气，但不代表能扛住邪阵反扑。她盯着那鼎看了几秒，忽然发现地面不对劲——没有脚印，可从门口到鼎前，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拽进去后又缩回去了。
她跳下梁，落地轻得像片叶子。靠近鼎时，鼻腔猛地一刺，那股铁锈味更浓了。她绕到侧面，想看鼎底有没有阵眼标记，刚探出前爪，鼎口灰布突然掀开一角。
一只干枯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指甲乌黑，指节扭曲，整只手泛着青灰色，五指猛地扣住她的后腿。她本能一挣，那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皮肤接触的瞬间，一股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毛发都结了一层霜。
她低吼一声，甩尾去抽，狐火刚燃起，鼎内“嗡”地一声闷响，黑雾从四面八方涌出，缠上她四肢。她再发力，却发现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连维持狐形都有些吃力。黑雾越收越紧，把她一点点往鼎口拉。
她咬牙，用最后一点力气撞向旁边柱子，想把那手甩脱。头磕在石基上发出“咚”的一声，嘴里溢出点血沫。她骂了句脏话，声音还是狐类的呜咽调，但意思清楚：“林青玄……你要是敢不来……我做鬼也咬你脚后跟……”
她袖子里那张黄符还在，但她腾不出手。眼看身子被吊离地面，她猛地仰头，脖颈上的狐铃剧烈晃动起来，“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声音穿透夜色，直奔山外。
——
林青玄站在祖坟中央，右手突然抖得厉害。
不是风吹的，是他自己的手在抽。从小就这样，一碰上真家伙，手指就不听使唤。他低头看了眼，指尖已经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腰间的铜铃在同一秒炸响。
不是轻晃，是狂震。铃舌撞得铛铛作响，震得他肋骨发麻。他一把抓住铃铛，掌心被边缘刮出一道血口。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开一幅画——
胡三姑被吊在半空，四肢缠满黑雾，脸上有血，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他没多想，抓起插在地上的铜钱剑转身就冲。
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刚才布七重阵耗得太多，胃里像被人掏空了，每跑一步太阳穴都突突跳。他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沿着狐铃传来的方向穿林而过。树枝抽在脸上留下血痕，他也不躲。
废观越来越近。
他看见大殿轮廓时，铃声已经弱了，断断续续，像是快撑不住了。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摸到门口，呼吸压到最低。殿内静得出奇，只有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布条在风里磨。
他探头看了一眼。
胡三姑被悬在空中，离地三尺，四肢被黑雾绑着，像蜘蛛网裹住飞虫。她还是狐形，但毛色暗了不少，尾巴垂着，不动弹。那只鬼手还抓着她的后腿，另一端连着青铜鼎。
没人说话。
可他知道，赵狂就在附近。
他握紧铜钱剑，左手摸向口袋里的玄冥盘。盘面冰凉，指针死死指着殿内东北角。他慢慢挪进去，鞋底踩碎一片瓦，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像敲了一锤。
“来了？”一个声音从梁下响起。
林青玄立刻停步。
赵狂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藏青长衫，左手缺了小指，袖口空荡荡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走到鼎旁，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黑雾，胡三姑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林天师。”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聊家常，“你女人快撑不住了呢。”
林青玄没答话。他盯着那只鬼手，又看向胡三姑的脸。她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眼，但没成功。
赵狂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你说，我要是现在松手，这鼎里的东西会不会把她整个吞下去？听说狐狸精最怕阴噬，一口下去，魂都化渣。”
林青玄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它攥进左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赵狂摊手，“我没想干嘛。就是觉得，你们俩一晚上折腾得挺热闹，我也该露个脸，打个招呼。”
他说着，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一勾。
缠住胡三姑的黑雾猛地收紧。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尾巴抽搐了一下。
“哎哟。”赵狂假模假样叹了口气，“瞧，她还挺能扛。”
林青玄往前踏了一步。
“再走，她就进鼎。”赵狂轻描淡写。
林青玄停下。
赵狂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笑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手抖得不行，可还是非要去拔那根定龙针。结果呢？脉破魂散，死得比狗都不如。”
林青玄没动，也没反驳。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口鼎，盯着那只手，盯着胡三姑垂下的脑袋。
赵狂看他不说话，兴趣更浓了：“你说，我现在让她掉进去，你救不救？救，就得破阵规矩，拿命填；不救……嘿嘿，等她出来，还能不能认你这个‘共生’的主？”
胡三姑突然动了动嘴，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死瘸驴……别听他放屁……”
赵狂低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更开：“哟，还有力气骂人？不错啊，看来还能再撑会儿。”
他转回头，对林青玄说：“怎么样，林天师？要不要来赌一把？”
林青玄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左手紧握铜钱剑，右手被自己死死攥住，抖得整条胳膊都在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