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右手还在抖,像是被冻僵的树枝,在冷风里不停打颤。他没看赵狂,也没再听那句“赌一把”的废话,只是死死盯着胡三姑垂下的脑袋。她尾巴尖已经不冒火了,毛色从雪白变成灰褐,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炭。
他想起爹咽气前说的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这话他背了二十年,每次测风算卦都念一遍。可现在,坟没动,人要没了。
他左手猛地一攥,把发抖的右手夹在腋下,硬生生压住那股不受控的抽搐。疼。掌心全是汗,又被指甲掐出血口子,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但他松开了。
二十八张黄符从怀里抽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指间,边角都有些卷了,是上次破阵后剩下的。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去,符纸瞬间吸干,颜色由黄转暗红,像刚浸过猪血的草纸。
双手一扬,符纸离手飞出,在空中排成一道弧线。
“起!”
话音落,符纸自燃,火焰不是橙红,而是泛着青白,噼啪作响中扭成一条火龙,头尾相接,直扑青铜鼎上的黑雾锁链。火龙撞上鬼链,炸开一片刺眼强光,黑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缠绕的雾丝一根根断裂,化作焦灰飘散。
胡三姑身子一松,从半空跌落。
林青玄脚下一蹬,冲过去接人,肩膀却狠狠撞在一块塌下来的横梁上,闷哼一声,差点跪倒。他还是抱住了她,狐形沉重,体温低得吓人,四肢微微抽搐,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醒啊。”他低声吼了一句,拍了下她的脸,“别装死!”
没反应。
赵狂站在原地,藏青长衫纹丝不动,脸上那点假笑更浓了。他轻轻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大殿里来回撞,显得格外瘆人。
“不错嘛,林天师。”他说,“还能动脑子,没被吓得尿裤子。”
林青玄没理他,抱着胡三姑往后退了几步,靠到西墙根下。这里有一截断墙还算结实,能挡点东西。他把她平放在地上,顺手摸了下玄冥盘,盘面冰凉,指针一开始乱转,后来慢慢稳住,指向东北角——赵狂站的地方。
地下有东西。
不止是阴气,还有种说不清的躁动感,像是土里埋了发电机,嗡嗡震着手心。
他正想着,地面突然裂了。
不是碎砖那种小缝,是整片石板往下塌陷,泥土翻涌,百根尖桩从地底钻出来,每一根都有碗口粗,顶端削成锥形,冒着黑烟。最邪门的是,每根桩顶都浮现出一张人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传出来——但下一秒,上百个嘴同时发出惨叫,声浪直接往脑子里钻,像有人拿电钻搅耳朵。
林青玄耳朵一热,鼻血顺着唇角流下来,滴在胡三姑的尾巴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糊了半掌。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这声音不是冲着耳朵来的,是冲魂魄去的,普通人听两秒就得疯。
他低头看胡三姑,她眉头皱着,牙关紧咬,显然也被声浪冲击着。他赶紧掏出一张安神符塞进她爪子里,又撕了袖子一角按住自己鼻子。
尖叫声持续不断,百张面孔轮番扭曲,有些像老人,有些像小孩,甚至还有半张烧焦的脸挂在桩子侧面,眼眶空洞,直勾勾盯着他。
林青玄喘了口气,再次举起玄冥盘。
这一次,盘面剧烈震动,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猛地停住,指向最中间那根最高的桩子。他顺着方向看去,那张脸……有点眼熟。
颧骨高,眉尾下垂,左耳缺了个角。
是他爷爷迁坟时见过的一张遗照——张家老太爷的守墓人,三十年前失踪的那个。
这些人,都是当年为张家看坟、后来莫名暴毙或走失的庄稼汉。他们的坟根本不在这里,魂却被钉在这百根桩上,成了养煞的料。
难怪赵狂选这破庙动手。
这不是什么临时据点,是早就布好的局。从他救王翠花开始,从李二狗求他查祖坟开始,甚至更早,从他爹动第一铲土的时候,这条路就被画好了。
他抬头看向赵狂,对方依旧站在祭坛旁,双手负在背后,神情轻松得像在看戏。
“怎么样?”赵狂开口,声音压过了百鬼哀嚎,“听见了吗?这些都是替你死过的人。你爹算一个,你师父也算一个——哦,你没师父?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了。”
林青玄没回嘴。他知道这时候说话就是输。赵狂就是要激他出手,只要他再动一次术法,这些怨灵就会顺着气机反扑,把他活活撕了。
他低头检查胡三姑的状态,发现她掌心的仙家印正在变淡,几乎快看不见了。这是耗损本源的征兆,刚才那场狐火和后续被抽阳气,已经让她撑到了极限。
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怎么走?
大门早被塌下来的梁木堵死,窗户只剩几个破洞,外面黑得像墨汁。唯一的出口是赵狂身后那条通往地底的裂缝,但现在过去,等于送死。
他悄悄摸了下腰间的铜钱剑,剑柄已经被汗浸湿。刚才烧断鬼链用了不少精血,现在头晕得厉害,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赵狂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那位置正好是八卦阵的“艮”位。他笑了笑,说:“你知道为什么选破庙吗?”
林青玄没答。
“因为下面压着的,不只是乱葬岗。”赵狂抬起手,指向那些尖桩,“这是‘百怨桩阵’,一百个枉死者镇一方断脉。你们张家以为改了风水就能翻身?呵呵,从你爷爷那一辈开始,你们就在给别人养煞。”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阴狠:“而你,林青玄,你是最好的容器。纯阳之体,祖上有德,又背因果债——你不来,谁来?”
话音落下,所有尖桩上的面孔同时转向林青玄,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惨叫声骤然拔高,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刻进骨头里。
林青玄猛地捂住耳朵,耳膜“砰”地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流下。他咬牙撑着墙想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刚抬脚就踉跄了一下。
胡三姑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想说什么。
他立刻低头,看见她眼皮微动,手指蜷缩,似乎在努力恢复意识。
“撑住。”他低声说,把手覆在她额头上,“等我找到办法。”
赵狂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他不再往前,而是退后一步,盘腿坐在祭坛边缘,像是等着什么。
百鬼哀嚎仍在继续,尖桩上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有的开始流血,有的嘴巴裂到耳根,全都死死盯着林青玄。
空气越来越冷,连呼吸都带着霜。
林青玄靠着墙,一只手握紧铜钱剑,另一只手护着胡三姑的头。他知道,这场对峙还没完。
赵狂根本不想现在杀他。
他在等,等怨气积满,等阵势彻底激活,等一个能把林青玄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时机。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最后一块墙角,守住怀里这个人,等到下一个变数出现。
或者,等到自己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