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结束。
李杏站在黑暗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她脸上冰凉,伸手一摸,全是泪水。
愤怒、悲伤、茫然、还有一丝诡异的解脱——至少,她知道了。知道了父亲的选择,知道了这场灾难的源头,知道了自己身上那该死的“药引”特质从何而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司徒鲲扶着墙,慢慢走下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李杏脸上的泪痕,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完了?”
李杏点头,说不出话。
司徒鲲走到桌边,看了眼那台老电视,又看了眼架子上的录像带。“S-88到S-103……都是我的黑历史啊。”
黑色幽默。在这种时候,他还能自嘲。
“你恨他吗?”李杏声音沙哑,“我父亲……那样对你。”
司徒鲲沉默了很久。“恨过。尤其是刚醒来,发现记忆碎成渣,身体里全是后遗症的时候。”他顿了顿,“但后来,我看到了更多。看到了他在1999年事故里,为了把我从时间乱流里拉出来,丢了半条命。看到了他这二十年来,一直在蚀界深处,试图修补那道裂缝。”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因为我相信他的判断。”司徒鲲转头看她,“也许方法错了,也许代价太大,但他的目标是对的——这个世界需要被治疗。而你是他选择的‘医师’,不是‘药引’。”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李杏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凉意。
“别哭。眼泪治不好蚀界,也治不好我们。”
李杏抓住他的手,握紧。“你刚才在录像里……很年轻。”
“是啊,那时候我还相信科学能拯救世界。”司徒鲲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发现,科学救不了,玄学也救不了,只有一群疯子加傻子,拼了命去试,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罡的声音响起:“李杏!司徒鲲!快上来!有情况!”
他们对视一眼,快步上楼。
书店里,陈罡和苏白站在窗前,脸色凝重。赵怀古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个老式收音机,正调着频段,里面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
“怎么了?”李杏问。
“屏蔽被突破了。”陈罡指着窗外夜色,“不是完全突破,但追踪信号强度在十分钟内上升了300%。对方可能动用了大型灵性阵列,或者……有高阶行者亲自出手了。”
苏白补充:“璇玑的腕带还在工作,但干扰效果在衰减。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坚持六小时。”
六小时。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陈罡说,“南海坐标太远,来不及了。但有个更近的备选——秦岭,鳌太线。”
李杏一愣:“那个登山队失踪的……”
“对。那也是‘羲和计划’早期的一个观测点,1979年就存在。”陈罡调出地图,“那里有现成的蚀界裂缝,虽然不稳定,但可以作为临时避难所,也可以作为我们进入蚀界深层的跳板。而且……那里可能也有沈钧留下的线索。”
“为什么?”
“因为沈钧在1999年之前,负责的就是秦岭观测点的数据分析。”陈罡看向李杏,“你父亲录像里没提吗?沈钧是地理和能量节点方面的专家。他如果真留下了‘药方’的完整设计,秦岭很可能是第一个‘试验场’。”
司徒鲲咳嗽一声:“鳌太线的裂缝……危险性很高。那里是‘龙脊’,地脉能量和蚀界干扰交织,很容易迷失方向。”
“但也是最好的藏身地。”陈罡坚持,“钟离骸的人就算追来,也不敢在那种环境里大规模行动。我们至少能争取几天时间,让李杏完成序列升级,让你恢复状态。”
李杏看向司徒鲲:“你能开路径到秦岭附近吗?”
“可以试试。”司徒鲲估算了一下,“但距离太远,我现在的状态,开了门之后可能就废了。到了那边,我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是累赘。”
“那就我去。”李杏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是问心郎了。”李杏平静地说。不是宣布,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在看完那些录像带,理解了父亲的执念、钟离骸的疯狂、司徒鲲的牺牲之后,她感觉自己的灵枢在震荡中完成了某种蜕变。那些关于“心病”、“诊断”、“倾听”的认知,突然清晰无比。
“刚刚升级的?”苏白惊讶,“没有仪式?”
“录像带就是仪式。”李杏握紧拳头,“我‘诊断’了二十年前的病,也‘问’出了真相。现在,我能感知情绪,建立基础精神屏障,也能……短暂地‘安抚’环境的异常灵性波动。在蚀界裂缝里,这应该有用。”
司徒鲲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确定?”
“确定。”李杏转头看向陈罡,“怎么去秦岭?开车?”
“开车太慢,而且容易被拦截。”陈罡说,“我已经调了一架直升机,二十分钟后到城郊起降点。但我们得先突破外面的包围圈——他们已经接近到三公里内了。”
窗外,远方的夜空里,隐约可见几道不自然的、暗红色的流光,像流星倒着飞向天际。
那是灵性追踪的道标。
赵怀古关掉收音机,抬起头:“后门有条暗道,通隔壁废弃的纺织厂。从那里出去,穿两条巷子,就是起降点。”
他顿了顿,看着李杏:“丫头,地下室的东西,看懂了?”
“看懂了。”李杏说,“病在膏肓,药在歧路。”
“记住,歧路也是路。”赵怀古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李杏,“里面是秦岭一带的老地图,还有一些应急的草药配方——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走吧,别回头。”
陈罡带头走向后门。苏白扶着司徒鲲跟上。李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堆满旧书的书店,还有柜台后那个跛脚老人。
“赵伯,谢谢你。”
“谢什么,还人情罢了。”赵怀古挥挥手,“活着回来,你父亲存的录像带,还有一半你没看呢。”
暗道狭窄潮湿,充满霉味。他们沉默地前进,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快到出口时,司徒鲲突然拉住李杏,压低声音:
“到了秦岭……如果情况不对,别管我,自己走。”
“你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司徒鲲的眼神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钟离骸的目标是你,是钥匙和盒子。如果逃不掉,就把东西给他,换一条活路。别学你父亲……也别学我。”
李杏没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就像在地下室,他握住她那样。
出口的光透进来。
外面,是暴雨将至的、压抑的夜空。
直升机的旋翼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