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妇幼保健院的门诊大楼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白色的墙体反射着光芒,进出的人群带着各种表情——期盼、焦虑、疲惫、喜悦。陈博把车胡乱塞进一个车位,熄了火,却久久没有下车。车内狭小的空间仿佛成了他最后的掩体,隔绝着外面那个即将对他进行审判的世界。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他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他试图整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手却不听使唤地抖。最终,他放弃了,只是用力抹了把脸,推开车门。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他脚步虚浮地走进大厅,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淹没。挂号的长龙,抱着孩子的家长,挺着肚子的孕妇,步履匆匆的医护人员……每个人都奔走在自己的悲欢离合里,没人注意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三楼,亲子鉴定中心。指示牌箭头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中心门口相对安静一些。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子,零星坐着几个人,大多沉默,气氛压抑。陈博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很快定格在靠窗的一个背影上。
周二暖。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小毯子裹着的襁褓,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背影单薄而安静,和昨晚电话里那个冷硬决绝的女人判若两人。
陈博的心猛地一揪。孩子……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周二暖转过身来。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陈博又是一愣。没有预想中的憔悴不堪或者怒容满面,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整体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认命后的木然。只是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看着他,里面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平淡。
“暖暖……”陈博喉咙发紧,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她怀里的襁褓飘去。小毯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扑扑的侧脸,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睡得正熟。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夹杂着某种奇异的悸动冲击着他。这……就是那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一岁大的婴儿?他的……?
“身份证带了吗?”周二暖打断他的恍惚。
“带了。”陈博机械地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
周二暖看了一眼,没接,只是抱着孩子站起来。“进去吧,我已经挂好号了。需要采集你的血样,还有孩子的。”
流程比陈博想象的要快,也更要命。护士公事公办地核对身份证,登记信息。当问到孩子姓名和出生日期时,周二暖清晰地报出:“陈予安。给予的予,平安的安。去年五月七号出生。”
陈予安。予安。陈博听着这个名字,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姓陈。她让孩子姓陈。
然后是指尖采血。针刺破指尖的痛感微不足道,但那鲜红的血珠被吸入细小的采样管时,陈博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被一同抽走了,某种无法挽回的东西。
护士又轻柔地从睡着的孩子脚后跟取了少许血样。孩子只是不适地动了动,嘤咛一声,并没有醒来。周二暖低头轻轻拍抚着,动作熟练。
“五个工作日后出结果。到时候凭回执单和身份证来取报告。”护士递过来一张单据。
整个过程,周二暖没再多看陈博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仿佛他只是一个必要的工具,完成了血样提供,就再无用处。
拿到回执单,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采血室。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暖暖……”陈博终于忍不住,在走廊里停下脚步,“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就一会儿。”
周二暖也停下,背对着他,依然抱着孩子。“谈什么?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孩子……”陈博艰难地开口,“他……平时闹不闹?好带吗?”
周二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还好。”她声音很低,“饿了会哭,困了会闹,不舒服会皱眉,跟所有孩子一样。”
“你……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陈博试图寻找话题,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愧疚和试探。
这次,周二暖转过了身,直视着他。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深刻的疲惫和一丝讥诮。“辛苦?”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博,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吗?过去这一年,你在哪里?在给‘周一晴’过生日?在陪‘周三阴’看话剧?还是在和‘周六雪’计划滑雪旅行?”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耳光。陈博的脸火辣辣地疼,无言以对。
“最辛苦的不是熬夜喂奶,不是生病发烧整夜守着,也不是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排队。”周二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每次他对着别的男人笑,被别人夸‘长得真俊,像爸爸’的时候;是每次填写表格,在‘父亲’那一栏只能划掉或者空着的时候;是每次夜深人静,他看着婴儿床上他的睡脸,想到他未来可能会有的所有疑问和委屈的时候……这些,你理解吗?”
陈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三个字在此刻轻飘飘得可笑。他想辩解自己不知情,但不知情本身,就是他最大的罪过——他的不知情,源于他的漠不关心,源于他将她彻底排除在生活核心之外的残忍。
“我……”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二暖眼中的那点波动也平息了,重新变回一潭死水。“结果出来,如果是,我会联系你,谈抚养费和探视的具体问题。如果不是,”她顿了顿,“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她不再看他,抱着孩子,径直向电梯走去。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脆弱。
陈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她的身影彻底隔绝。手里的回执单被捏得皱成一团。五个工作日。五天之后,他的命运将被一份报告再次裁定。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坐进车里,他却没有立刻发动。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混合着周二暖最后那些话带来的冰冷窒息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迟钝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心脏又是一缩。
林薇。
老徐说的,要主动联系,试探底线。但他没想到林薇会先打过来。
他稳了稳心神,按下接听,甚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喂,林薇。”
“考虑得怎么样了?”林薇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寒暄,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我……”陈博斟酌着词句,“我刚从医院出来。”
“医院?”林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是你的医院。”陈博立刻澄清,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是……另一个麻烦。以前的一个女朋友,闹着要做亲子鉴定,说有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林薇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哦?这么巧。孩子多大了?”
“快一岁了。”陈博硬着头皮说,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预设的方向,“林薇,我承认,过去是我混蛋,处理感情的方式有问题。现在这些……都是我的报应。你的情况,我很……重视。但你也知道,我现在工作上刚出了点问题,启明资本的项目黄了,可能还有后续麻烦。经济上,精力上,一下子面临这么多事,我真的很乱……”
他在暗示自己的困境,希望林薇能因此降低一些期望,或者至少,延缓逼宫。
林薇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察一切的冷意。“陈博,你是想告诉我,你自顾不暇,所以对我的事,可能力不从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林薇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的其他麻烦,是你自己作出来的,我没兴趣,也没义务替你分担。我只要一个明确的态度,对我的,对我们孩子的态度。昨天我说了,给你一天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陈博的心沉了下去。林薇不吃这套。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其他麻烦,甚至可能乐见其成,这样他就更没有资本和她对抗。
“林薇,孩子……毕竟还没出生,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这不是小事,关系到孩子的一生,也关系到我们两个的未来……”
“未来?”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陈博,你跟我谈未来?你那些按星期分配的未来吗?我告诉你,我的未来里,现在有这个孩子!我三十四岁了,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可以随便玩玩,可以轻易放弃!这个孩子,我要定了!至于你,”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负起责任,我们结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第二,你可以不认,没关系。我会自己生下孩子,抚养他长大。但你也别想好过。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行业里再无立足之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想,应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吧?比如,你和‘周六雪’的事,王总那边,需不需要我再添把火?”
赤裸裸的威胁。甚至比周二暖的威胁更直接,更凶狠,因为她手里掌握的筹码更多,更致命。她不仅能用孩子绑住他,还能用他的事业、他的名声做要挟。
“你……”陈博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在林薇面前,他那些小聪明和敷衍伎俩毫无用处。
“我给你最后二十四小时。”林薇下了最终通牒,“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你的选择。是结婚,还是开战。你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
陈博握着手机,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结婚?和那个早已没有感情,只剩下控制和威胁的林薇?那将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开战?他毫不怀疑林薇有那个能力和决心毁了他,尤其是在他已经失去启明资本项目,可能面临公司审查的当口。
前有周二暖的亲子鉴定结果悬剑,后有林薇的枪口抵着额头。而另外五个女人,像五座暂时沉寂但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还有他岌岌可危的工作……
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塑料,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不过是想活得自由一点,轻松一点,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逼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老徐。
陈博麻木地接起。
“怎么样?见到周二暖了?”老徐问。
“见了。抽了血,等结果。”陈博的声音有气无力,“林薇刚才来电话了,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要么结婚,要么她毁了我。”
“妈的……”老徐骂了一句,“她这是吃定你了。你什么反应?”
“我能有什么反应?”陈博苦笑,“我暗示了我现在的困境,希望她能缓一缓,她根本不理。”
“正常。林薇那种女人,目标明确,手段强硬。她不会因为你的困境就心软,只会觉得你更软弱,更好拿捏。”老徐分析道,“现在看来,周二暖那边,至少给了你五天缓冲期。林薇这边,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你必须先应对林薇。”
“怎么应对?我还能怎么办?”
“两条路。”老徐声音凝重,“第一,服软,答应她的条件。结婚,或者至少做出结婚的姿态,先稳住她。以后再想办法。但这风险极高,等于把自己下半辈子绑在炸药包上。”
“第二呢?”陈博急切地问。
“第二,硬扛。”老徐缓缓道,“收集所有你能收集的,关于林薇可能不利于你的证据。她威胁你的录音(如果有),她工作上可能存在的把柄(如果你知道),甚至……她怀孕是否真的自愿,有没有其他隐情?同时,准备好应对她爆料后的事业危机,找好退路,或者准备好打官司。但这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一定的资源,而且,即便赢了,也是惨胜,你会付出巨大代价。”
服软,还是硬扛?陈博脑子里一片混乱。哪一个选择看起来都是绝路。
“老徐,我……我不知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脆弱,“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徐叹了口气:“博子,这次没人能替你做决定。这是你自己挖的坑,只能你自己填。但无论如何,别再想着用谎言和敷衍蒙混过关了。到了这个地步,要么认栽,付出代价;要么鱼死网破,赌一把。没有第三条路。”
是啊,没有第三条路了。他那些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的“第三条路”,早已在昨夜的系统故障和今晨的连环重击下,彻底断绝了。
挂了电话,陈博发动了车子。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一点空间,需要……酒精。
他没有回家,那里充满了林薇昨晚留下的压迫感。他驱车来到常去的一家清吧,下午时分,店里几乎没人。他坐到最角落的卡座,点了一瓶烈酒。
琥珀色的液体一杯接一杯灌下去,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却依然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周二暖空洞的眼神,林薇冰冷的声音,老徐残酷的分析,还有“周六雪”拒接的电话和拉黑的微信……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翻腾、交织。
他试图回想和周二暖在一起的那些细节,试图找出孩子是否可能是他的确凿证据,但记忆模糊不清。他又想到林薇,想到她强势的姿态和那句“结婚”。难道真的只能屈服吗?像签下一份卖身契一样,把自己交给她?
不,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模糊。他趴在桌子上,眼皮沉重。迷蒙中,他似乎看到很多人向他走来,有周二暖抱着孩子,有林薇拿着验孕棒,有“周一晴”到“周六雪”她们,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伸出手,像是要把他拖进无尽的深渊……
“先生?先生?我们快打烊了。”
服务生的声音把他惊醒。他猛地抬头,发现窗外天色已暗,酒吧里灯光昏暗,确实没什么人了。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
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结了账,走出酒吧。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跌跌撞撞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不能酒驾。但他也不想叫代驾,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公寓。
他趴在方向盘上,视线模糊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这个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他的世界已经一片荒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有一个他早已忘记的、无关紧要的会议。
明天……也是林薇给出最后答复的期限。
还有四天,是亲子鉴定出结果的日子。
时间像一把钝刀,正在一寸寸凌迟着他。
他忽然想起周二暖给孩子取的名字——陈予安。予安。给予平安。
多么讽刺。他给予不了任何人平安,甚至给不了自己。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已经积累到一个恐怖的程度。他不敢点开。通讯录里,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此刻都变成了定时炸弹。
他滑动着屏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他的母亲。一个生活在老家,对他近况知之甚少,总是念叨着让他早点成家安稳下来的普通妇女。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委屈和脆弱的冲动涌上来。他想打电话给她,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儿子闯了大祸,快要撑不下去了。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能说什么?说他同时让两个女人怀孕,其中一个孩子都一岁了?说他被至少七个女人联手逼到了绝境?说他工作可能不保,面临法律风险?
他无法想象母亲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震惊?失望?崩溃?还是像无数传统父母一样,一边骂他,一边又掏空家底帮他去填补那无底洞?
不。他不能。他最后的这点骄傲,或者说,最后的这点遮羞布,不能在自己母亲面前也扯掉。
他颓然放下手机,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终于意识到,在过去那些看似风光、左右逢源的日子里,他其实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伴侣,没有坦诚相对的亲人。他用谎言和技巧搭建的人际网络,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根基腐朽,一阵风吹过,便灰飞烟灭。
而现在,风暴来了。
他连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港湾都没有。
夜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陈博就那样趴在方向盘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酒精带来的麻木逐渐退去,清晰的痛苦和恐惧再次啃噬着他的神经。
明天,必须做出决定。关于林薇。关于他那摇摇欲坠的人生。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扭曲模糊的倒影。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和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和空洞。
多情的男人?他扯动嘴角,想笑,却流下泪来。
不过是个自食其果、走投无路的可怜虫罢了。
他擦掉脸上的湿痕,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不知道要开往何方,就像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