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噪音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非但没能让陈博清醒,反而加剧了他宿醉的头痛和胃里的翻搅。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空旷了些的街道上,仪表盘的荧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家?那个此刻可能还残留着林薇气息和巨大压力的公寓,他不想回。公司?更是个笑话,等待他的或许是辞退通知和法务问询。
最终,他把车开到了江边。停车,熄火。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带在黑暗的江面上投下蜿蜒的光痕,对岸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不时因为新消息而微弱地亮起,又黯淡下去。他不敢看。那小小的方块仿佛是个潘多拉魔盒,每一次点亮都可能释放出更可怕的灾厄。
但鸵鸟政策无法解决问题。老徐的话在耳边回响:要么服软,付出代价;要么硬扛,赌一把。没有第三条路。
服软?向林薇低头,答应她那等同于卖身契的结婚要求?光是想想,他就感到一阵窒息。那意味着他后半生都将活在她的掌控、威胁和冰冷的“家庭责任”之下,同时还要处理周二暖那边的亲子鉴定结果(如果是肯定的),以及另外五个女人潜在的怒火。这是一条一眼望得到头的绝路。
硬扛?拿什么扛?林薇手里有他的把柄,不止一桩。工作已经岌岌可危。他的人际关系网络正在崩解。他甚至没有一个能真正商量、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盟友。老徐只能给出建议,无法替他冲锋陷阵。
或许……可以尝试第三种?不是服软,也不是硬扛,而是……谈判?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不那么极端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他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他需要筹码。哪怕是一点点。
他强迫自己拿起手机,解锁。忽略掉那些刺目的红点,直接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凯。一个在媒体圈有些能量的朋友,以前帮陈博的公司做过几次不错的宣传报道,两人私交尚可,偶尔一起喝酒。赵凯路子野,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林薇的、不那么光彩的事情?或者,至少能给他一点建议。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就在陈博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了。
“喂?博子?”赵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背景音安静,“我靠,几点了?有事?”
“凯子,对不住,这么晚打扰。”陈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遇到点麻烦事,想跟你打听个人,或者……听听你的意见。”
“麻烦事?”赵凯清醒了些,“你说。”
“林薇。‘明德咨询’那个林薇。你熟吗?或者,听说过她什么事没有?尤其是……私生活方面,或者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争议?”陈博小心翼翼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凯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林薇?你怎么惹上她了?那可是个狠角色。”
“有点……私人纠葛。”陈博含糊道,“她最近……在逼我做选择,手段挺硬的。我就想多了解了解她。”
“逼你?”赵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疏远,“博子,不是我说你,林薇那种女人,可不是你平时撩拨的那些小姑娘。她那个圈子,水深得很。私生活……倒是没听说太乱,但她能爬到那个位置,手段肯定不简单。前两年,他们公司竞标‘南城新区’那个规划项目,听说竞争对手出了不少‘意外’,最后她家公司顺利中标。当然,都是传闻,没实据。”
赵凯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倒是听一个跑财经线的哥们儿提过一嘴,说明德咨询的账目可能没那么干净,税务上有点小动作,但被压下去了。还有,林薇好像跟某个监管部门的头儿关系匪浅,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你别当真,也别说是我说的。”
税务问题?监管关系?陈博心脏猛跳了两下。这或许……可以成为一点点谈判的筹码?但随即他又泄了气。这些虚无缥缈的“传闻”,没有证据,在林薇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反而可能激怒她。
“还有别的吗?比如……她有没有什么软肋?家庭?感情?”陈博不甘心地追问。
“软肋?”赵凯想了想,“她好像一直单身吧?没听说结婚。父母……不清楚。感情方面,据说挺挑剔的,也强势。哦,对了,好像听人说过,她挺想要孩子的,年纪不小了嘛。这算软肋吗?”
想要孩子……这恰恰是她此刻拿捏他的最大武器,哪里是软肋。
陈博失望地叹了口气:“谢了,凯子。这些……没什么大用。”
“博子,”赵凯语气严肃起来,“听我一句劝,如果真是惹上林薇了,能低头就低头吧,别硬碰硬。你玩不过她的。她那个人,记仇,而且有能量。为了点风流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又是劝他低头。连赵凯都这么说。
“我知道了,谢了。”陈博无力地挂断电话。
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希望,又被现实碾碎。谈判?他拿什么去谈?他连林薇的底牌都摸不清楚,自己手里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堆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绝望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深沉。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真的只有向林薇屈服这一条路可走。至少,屈服能暂时保住他现在还拥有的东西——虽然工作可能不保,但至少林薇能帮他摆平一些麻烦?或许结婚后,她能利用关系保住他的职位?虽然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但总比立刻被撕碎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心和屈辱。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博先生,我是林薇女士的私人法律顾问,姓郑。受林女士委托,现就您二位之间关于胎儿抚养及后续事宜,正式与您沟通。林女士的意愿是建立婚姻关系,共同抚养子女。如果您对此无异议,请于明日上午十点,携带身份证、户口本及相关个人资产证明,至明德大厦18楼我的办公室,商讨协议细节。如您缺席或持异议,我方将视为您自动放弃协商权利,后续一切法律行动及后果,将由您自行承担。郑律师。”
律师函式的口吻,冰冷,专业,不留余地。连谈判的环节都省了,直接给出了“服软”的具体步骤:带上家底,去签协议。
最后通牒升级了。从林薇个人的电话威胁,变成了律师正式介入的法律前置程序。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陈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明德大厦18楼……那是林薇的地盘。他如果去了,就等于踏进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再想出来就难了。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可是,不去,郑律师说的“后续一切法律行动及后果”是什么?起诉他?曝光他?还是更直接的商业打击?
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又开始翻腾。他推开车门,冲到江边的栏杆旁,对着浑浊的江水干呕起来,只吐出一些酸水。冰冷的江风刮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必须做决定。必须。
他回到车里,颤抖着手点开微信。那些堆积如山的未读消息,他终究还是要面对。他点开“周三阴”的对话框——那个最冷静,或许也最讲“道理”的。
“阴,对不起。我知道任何解释都苍白。系统bug是事实,但我的处理方式大错特错,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其他人。我无意为自己开脱,只想说,你是我非常珍视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我比你更痛苦百倍。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能有个机会,为你做点什么,弥补我的过错。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做到,你提。另外,关于其他人,我会逐一去面对,承担我该承担的。再次郑重道歉。陈博。”
他斟酌着,发送。没有提具体名字,没有试图狡辩,承认错误,表达珍视(哪怕虚伪),提出补偿,并暗示会处理其他人。这是他能想到的、对“周三阴”这种性格最可能有效的说辞。
然后,他找到“周一晴”的。这个女孩心最软。
“晴宝,是我混蛋,我该死。那条消息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手机抽风,但我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好,让你伤心了,我罪该万死。想起你以前对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我就恨不得抽自己。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别太难过了,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如果你愿意,让我为你做点事好吗?或者,你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行,别不理我。(大哭)(大哭)”
发送。示弱,卖惨,激发同情心。
接着是“周四雨”和“周五雾”,语气和侧重点略有不同,但核心一致:认错,表达(虚假的)深情和后悔,提出补偿。
做完这些,他像打了一场仗,精疲力尽。他不知道这些信息能起到多少作用,也许下一秒她们就会把截图再次发到某个小群里公开嘲笑,但至少,他做了点什么,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审判。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周日休”上。这个备注,原本是他留给自己的缓冲和喘息空间,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他借口出差,简单问候。对方回了个“注意安全”。
他犹豫了一下,输入:“在吗?最近还好吗?我这边……出了点事,挺麻烦的。可能,以后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联系了。对不起。祝你一切都好。”
发送。然后,他找到“周日休”的电话号码,拉黑。微信,删除好友。
这是他单方面能做的、最干净的切割。对于这个他了解最少、或许也伤害最浅(相对而言)的女孩,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微末的“负责”。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头痛欲裂,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一点。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开始顺着水流漂浮,等待撞上礁石或者跌入瀑布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周三阴”的回复。
很简单:“你的痛苦,源自你的贪婪和虚伪,与我无关。补偿就不必了。请以后不要再联系我。另外,周雪(‘周六雪’)让我转告你,你好自为之。”
干脆利落的切割,还附带了“周六雪”的最终态度。好自为之。四个字,寒意森森。
“周一晴”也回复了,是一长串的哭泣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陈博点开,女孩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陈博……你怎么可以这样……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不要你的补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从来没认识过你……”
然后是更多的哭泣声。语音断了。
陈博默默听完,心里堵得难受。比起“周三阴”的冰冷理智,“周一晴”的伤心哭泣更让他有种真实的负罪感。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无法回应,也无法安慰。
“周四雨”和“周五雾”暂时没有回复。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距离郑律师约定的上午十点,还有不到八小时。距离林薇的最后通牒期限,也差不多同时。
他必须给林薇一个答复。或者说,必须做出选择。
硬扛的念头再次浮现,但比之前更加微弱。赵凯的警告,郑律师的短信,还有“周六雪”通过“周三阴”转达的“好自为之”,都像沉重的砝码,压向“屈服”的那一端。
他想起老徐说的“服软,付出代价”。代价是什么?自由,尊严,后半生的捆绑。但至少,能暂时活下去。也许,林薇在达到结婚的目的后,不会把他逼得太紧?也许,时间长了,他能找到机会……?
这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极度的疲惫、恐慌和孤立无援中,向强者低头,似乎成了生物本能的选择。尽管那意味着灵魂的永久抵押。
他拿起手机,找到林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剧烈颤抖。几次想按下去,又缩回来。
最终,他放弃了打电话。他打开短信界面,找到林薇的号码,开始输入。每一个字都打得极其艰难,像在亲手雕刻自己的墓碑。
“林薇,郑律师的短信我收到了。我同意……协商。明早十点,我会准时到明德大厦。我们需要谈清楚所有细节。陈博。”
点击发送。
信息送达的提示很快出现。
没有回复。
但陈博知道,林薇一定看到了。她或许在冷笑,或许在满意地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无论如何,他做出了选择。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公寓,而是找了一家距离明德大厦不远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用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走进房间,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明天,他将亲手把自己送进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为了逃避眼前更 immediate 的毁灭,他选择了慢性死亡。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沉睡,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陈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他想起了周二暖怀里的孩子,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侧脸。如果鉴定结果出来,真的是他的孩子,他该怎么办?在那个即将被林薇掌控的未来里,还有那个孩子的容身之地吗?
他又想起了母亲。如果她知道儿子为了“负责”,即将娶一个根本不爱、甚至畏惧的女人,她会怎么想?
可惜,没有如果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一条看似能暂时苟延残喘,实则通往更深地狱的路。
多情的男人?他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不过是个懦夫罢了。一个在现实的重压和内心的恐惧下,最终选择了最屈辱、最不堪方式的懦夫。
夜色浓稠如墨,渐渐吞没了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睡着了,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梦里,林薇穿着婚纱,手里却拿着皮鞭和契约;周二暖抱着孩子站在远处哭泣;其他几个女人则围成一圈,冷漠地注视着他,如同围观一场献祭。
而祭品,就是他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