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还在燃烧,三寸檀木未尽,玉册上的字迹已经凝固。祭坛四周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没人离开。大长老坐在高台之上,袖袍翻卷,茶水泼在玉简边缘也未曾理会。他盯着苏辰,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苏辰仍站在祭坛中央,右手紧握那根乌黑铁棍,左手掌心被棍头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他的指节泛白,眉骨处的淡金色疤痕隐隐发烫,可他没动。周围的目光扎在身上,像针刺进皮肉,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侧殿回廊传来脚步声。
月白色广袖流仙裙拂过青石地面,叶清歌缓步走来。她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在所有人目光焦点上。冰晶凤钗在光下闪出冷芒,如同她的神情——清冷、疏离、毫无波动。
她在祭坛前五步处站定,正对着苏辰。
全场瞬间安静。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交换眼色,更多人等着看这一幕如何收场。婚约之事,早有传闻。今日觉醒失败,正是最好的了断时机。
叶清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苏辰。”
他抬眼。
两人视线相撞。
她没有回避,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道公文:“自今日起,我与你之间的婚约束缚,正式解除。”
空气仿佛冻结。
片刻后,窃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终于退了……”
“这婚约留着也是笑话。”
“圣女何等身份,岂能与一个F级废物绑在一起?”
苏辰没说话。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锤。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略重。但他依旧站着,铁棍横在胸前,像一面挡风的墙。
叶清歌看着他,眸光微闪,随即压下所有情绪:“我的路,注定通往巅峰。我不需要拖累,也不接受弱者同行。你既觉醒F级神兵,便已证明,你不配与我并肩。”
这句话落下,四下哗然。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摇头叹气,更有人幸灾乐祸地拍手叫好。一个族叔冷笑:“早该如此!不然真要让咱们苏家的脸面,贴在叶家圣女的鞋底上蹭?”
苏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低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住叶清歌的脸。那双眼不再有半分动摇,只剩下一簇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今日你弃我如敝履,他日我必让你仰望不及。”
全场一静。
笑声戛然而止。
连高台上的大长老都微微眯起了眼。
叶清歌瞳孔轻缩,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但她脸上依旧冷漠,仿佛听的不过是一句无足轻重的妄言。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多看一眼。
转身,抬步,广袖轻扬,一步步走向侧殿回廊。裙裾划过地面,不留痕迹。身影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影之后。
没人追上去劝,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结局。
婚约废了。
当众割席。
苏辰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铁棍还横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青。他能听见四周的声音——讥讽、议论、嘲笑,一句句钻进耳朵。
“连未婚妻都不要他了。”
“听说轩辕世家少主早就盯上叶清歌,这次退婚,怕是早有安排。”
“苏辰现在连内院资格都没了,执役三年扫药园,往后见了叶清歌,还得低头行礼吧?”
这些话,像钝刀割肉。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长老终于起身,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宽大的衣摆扫过座椅扶手,带起一阵风。他没有看苏辰,也没有下令驱逐,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此人已不被家族所容。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准备散去,有人仍在围观,更有好事者故意走近几步,想看清苏辰脸上是否已有泪痕。
可他们只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死死盯着前方空地的眼睛。
那里曾站着叶清歌。
现在只剩光影斑驳的地面。
苏辰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棍——粗糙、沉重、毫无灵光。F级评定写在玉册上,无人可改。
但这根棍子,是他唯一的东西。
七岁那年它出现在地宫,从此再未离开。
他知道别人怎么看它:废铁一根,连熔炉都不收。
他也知道别人怎么看他:灾星降世,血脉不纯,连天道都不愿赐器。
可就在刚才,当叶清歌说出“不配”二字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了。
不是委屈。
不是悲伤。
是一种烧尽一切的狠劲。
他把铁棍握得更紧,棍身硌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这痛让他清醒。
他不会哭。
也不会逃。
他会记住今天每一个人的脸,记住每一句话,记住这根被所有人嘲笑的铁棍,记住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总有一天——
他要让这些人,跪着求他收回这句话。
香火终于燃尽最后一寸,火星熄灭,青烟袅袅上升,在梁间盘旋一圈,消散无形。
仪式结束了。
可苏辰还没走。
他仍站在祭坛前,双手紧握铁棍,脊背挺直如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拍照录影,打算传上网看笑话。
一名年轻子弟凑近同伴,低声笑道:“你说他还能站多久?”
同伴耸肩:“等长老下令驱逐呗。反正执役房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两名身穿灰袍的执役弟子走入大殿,腰间挂着登记名册和任务令牌。他们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祭坛中央的身影上。
“苏辰?”其中一人喊道。
没人应答。
那人又提高声音:“苏辰,执役令已下,即刻前往药园报到,清扫东区三号药田,每日辰时到酉时,不得擅离,违者加罚。”
苏辰依旧没动。
他像是没听见。
只有握着铁棍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执役弟子互相对视一眼,皱眉上前。其中一人伸手欲拍他肩膀:“喂,跟你说话呢——”
“别碰我。”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执役弟子手顿在半空,怔了一下。
苏辰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对方莫名退了半步。
然后,他重新看向空荡的侧殿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走。
也没动。
就像一座尚未崩塌的山。
人群围着他,议论纷纷,笑声不断。长老离席,婚约作废,执役令下达——所有程序都已完成,唯独这个人,还站在原地,不肯退场。
香灰落在祭坛边缘,积成一小堆。
风吹进来,撩起他黑色劲装的衣角,袖口的青铜鼎纹若隐若现。
他左眉骨上的金痕,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