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燃尽,青烟散去。祭坛四周的喧闹声并未随之平息,反而在执役弟子上前受阻后悄然升温。人群围而不散,目光如钉子般扎在苏辰身上,等着看这场僵局如何收场。
高台之上,大长老终于起身。他袖袍一抖,茶盏掀翻在地也未低头一顾。脚步沉稳走下阶梯,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
“苏辰。”他开口,声音如钟鸣撞入众人耳中,“你既无上品神兵,又失圣女婚约,已无留族之由。自今日起,除名苏氏,永不录入族谱。”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苏辰依旧站在原地,铁棍横握胸前,掌心被棍头轻轻敲击着,节奏未乱。他没有抬头看大长老,也没有回应,只是指节收紧了一分,骨节泛白。
大长老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一名管事立刻捧出木匣,从中取出一块黑铁牌。牌面刻着一个“弃”字,笔画粗重如刀凿,边缘还带着打磨时留下的毛刺。管事双手托举,递到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接过,手腕一扬——
铁牌划过半空,砸落在苏辰脚前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碎屑飞落。
“此为弃族令,持之可离,违者视同入侵。”
苏辰低头看着那块铁牌。它躺在尘土里,像一块被丢弃的废铁。周围有人轻笑,有人摇头,更多人屏息等待他弯腰去捡。
但他没动。
他只是缓缓将铁棍抽出,插进肩背包裹的绑带中。布条缠紧,棍身贴住脊梁。随后,他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动作平稳,不急不缓。
没人再说话。
连那些原本准备讥讽几句的子弟也都闭了嘴。他们本以为会看到崩溃、哀求,或是愤怒咆哮。可眼前这个人,沉默得像一口深井,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苏辰迈步。
左脚抬起,落下。
右脚跟上,踩过那块黑铁牌,却未停留。
他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两侧的人陆续让开,有人下意识退后半步,有人故意侧身挡住去路,却又在他逼近时慌忙闪开。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结实,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战场上的征途。
走出议事殿外门,便是宗门长街。
阳光斜照,街道两旁的屋檐投下斑驳影子。苏辰刚踏上主道,冷嘲热讽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F级废物也配穿劲装?不如改披麻布。”
“听说他娘早死,爹不知所踪,果然是孤种绝脉。”
“这种人还站那么久,是想等族里施舍盘缠吗?”
有人倚柱冷笑,有人故意大声议论,更有几个年轻子弟并排走来,拦在前方,仰头打量他。
“哟,这不是咱们苏家的‘天才’吗?”一人阴阳怪气道,“怎么,不扫药园,改当游民了?”
苏辰没停步。
那人伸手欲挡,却被旁边同伴猛地拉回:“你疯了?他手里可是有棍的!”
苏辰从他们中间走过,左手又一次敲击掌心,节奏稳定如战鼓。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像是某种无形的节奏,在一步步丈量着他与过去的距离。
走过街心,尘土飞扬。忽然有人用灵气扬起沙石,扑向他衣角。紧接着,一口痰直接吐在他鞋前,几乎溅上裤腿。
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怒,也不是怕。
而是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他抬起头。天空湛蓝,日头正高。云层被风吹散,光线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脸上,烫得眉骨处那道淡金疤痕微微发麻。
他眯了下眼。
然后继续走。
身后骂声未绝,拍照录影的人还在低声议论:“这废物真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能有什么反应?族令已下,他敢反抗就是叛族。”
“看他那根破棍,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连个执役都做不成。”
苏辰充耳不闻。
他只记得七岁那年,祠堂崩塌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光。那时他被拖出废墟,浑身是血,族老指着他说:“此子不祥,血脉暴走,祸及宗祠!”
从那天起,他就再没进过内院。
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
但这一次,他不是被拖出去的。
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长街尽头,是家族外门。
两扇铜门厚重高耸,门环兽首狰狞。守门仆役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在苏辰走近时默默伸手,拉开其中一扇。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声响。
苏辰一步跨出。
脚底青石换作粗砺路面,风迎面吹来,带着市井的气息——炊烟、车马、人声混杂。远处街市隐约传来叫卖声,骡车辘辘碾过土路,孩童追逐嬉闹。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宗祠高墙巍然矗立,门匾上“苏氏宗祠”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他曾跪拜过的地方,也是他曾被驱逐过的地方。
现在,他真的不属于那里了。
阳光猛烈洒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随即放下。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释然后的坚定。
他握紧肩上的铁棍,步伐沉稳向前走去。
远处市井喧嚣隐约传来,那是不属于家族的世界。
他的世界,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