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辰走在长街上,脚步不快,也不慢。肩上的行囊沉甸甸压着,铁棍贴在脊背,棍头微微露出肩头,像一根不肯低头的脊梁。他没回头,身后那两扇铜门早已关上,门环兽首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像是彻底切断了过往。
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着鸡跑过巷口,一匹老马拉着板车碾过土路,扬起一阵尘。这些声音、画面,都和他无关。他只是走着,穿过人群边缘,鞋底踩过碎石与落叶,偶尔有人瞥他一眼,见他一身劲装却背着破旧行囊,手里还攥着根黑乎乎的铁棍,便又收回目光,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人再骂他。
也没人再看第二眼。
这种沉默比嘲讽更沉。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他的身体,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他低头看了眼脚前的影子——瘦长、孤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他又抬头望天,云被风吹散,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眉骨处那道淡金疤痕微微发麻。
他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去哪。
药园清扫?执役三年?那条路早就被大长老堵死了。家族除名,族谱不留,他不再是苏家的人。这片市井之地,没有谁会收留一个F级觉醒者。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我不是废物。”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是砸在自己心里,“我也不再是苏家的人。”
这句话说完,胸口那股闷着的气终于松了一线。他没再看四周,转身朝着北面走去。那边是城中心,灵院所在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还能去的地方不多,但灵院的大门,至少还没关上。
他不是内院弟子,也不是天骄班学生,但他仍是华夏灵院注册在籍的三年级生。只要学籍未销,他就能进藏书阁,能听公共课,能参加每月一次的实战考核。那里不问出身,只看实力。哪怕他是F级,只要能打,就有人看得起。
这才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他迈步前行,掌心又一次敲击铁棍末端,发出一声轻响。咚。节奏稳定,像心跳,也像战鼓。
街角茶楼二楼,临窗雅座。
秦无涯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轻轻抿了一口。他穿着深灰色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牛肉,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黄酒。他没动菜,也没碰酒杯,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个独行的身影上。
“苏辰……”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挑。
刚才他在灵院巡查,听到消息说苏家今日举行觉醒仪式,有个旁支子弟被当众除名。他本不在意,直到听见“F级钝铁棍”“叶清歌退婚”“弃族令”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才忽然来了兴趣。
他认得这个名字。
三年前入学考核,这小子笔试第一,实战评分却垫底。教官报告写的是“力量不足,反应迟缓,无特殊天赋”。可秦无涯记得,那天考核场外,他亲眼看见这少年在雨里练棍,一练就是三个时辰,棍风带出雷音,惊得院中灵兽齐鸣。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来,果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他看着苏辰一步步走远,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每走十步,左手就会敲一下掌心,动作机械却有节奏。更奇怪的是,他明明背着行囊,肩上扛着铁棍,走路的姿态却像在战场上巡防,警惕而冷静。
“被退婚,被除名,当众羞辱……换成别人,早该疯了。”秦无涯喃喃道,“可他呢?连脚步都没乱。”
他放下酒葫芦,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模仿那个节奏。
“眼神清明,目标明确,受辱而不怒,失势而不乱……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原本只是顺路来看看热闹,确认一下传闻真假。可看到这一幕,心里那点随意劲儿慢慢收了起来。他知道,在这个灵气复苏的时代,真正可怕的不是天赋多高,而是心性够硬。
天赋可以培养,资源可以争夺,但一颗压不垮的心,是抢不来、也教不会的。
他望着苏辰在街口停下,左右看了看,最终转身朝灵院方向走去。那一瞬间,秦无涯几乎以为这少年能听见他心里的话。
“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他低声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灵院不是善堂。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学生,进去后只会被当成软柿子捏。讲师不会多看他一眼,同学不会主动搭话,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会少给半勺肉。
可这小子还是去了。
不是逃,不是躲,是主动走进去。
秦无涯缓缓起身,将酒葫芦挂回腰间。他没叫小二结账,桌上银钱足够付三倍饭钱。他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身走下楼梯。
“就看你能在那地方找到什么了。”他低语一句,身影拐入旁边小巷,消失不见。
苏辰不知道有人跟踪,也不知道一双眼睛刚刚在他身上停留了整整一刻钟。他只知道,自己的腿越来越轻,心也越来越稳。风吹过来,带着城北特有的青石与草木气息,那是灵院区域独有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
前方街道宽阔起来,两旁开始出现石雕灵兽,门匾上挂着“炼体堂”“符文馆”“实战擂”等字样。再往前三百步,就是灵院正门。青铜巨柱撑起飞檐,门楣上“华夏灵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门前守卫持枪而立,目光如鹰。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肩上的铁棍。
就在这时,前方一名执役弟子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摞旧书,边走边嘀咕:“今天藏书阁要清一批废卷,说是占地方,下午就烧了……可惜了那些古纹图录。”
苏辰脚步一顿。
藏书阁。
他抬头看向灵院深处,一座三层木楼静静矗立,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轻响。
他没再犹豫,径直朝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