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窸窣脚步,让他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他猛地转身,狠狠瞪了眼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族中子弟,这才咬牙继续往前走。
“非得现在说?”苏辰低声道。
话音未落,眼角已瞥见墙头几道人影窜动。祠堂还没进,消息倒传得飞快。
和七岁那年一样。
那时他只是个孩子,哭声震塌半座偏殿,族老说他是灾星,当场除名逐出。如今十九,F级废物,退婚除名,可血脉里的东西……从没真正安分过。
残卷还在怀里,焦黄一角硌着胸口。
自打离开藏书阁,那地方就一直在烧,起初以为是跑急了,可越靠近祠堂,热得越沉,像有东西在血里爬。左眉骨那道淡金疤痕也开始刺痒,仿佛要裂开。
他放慢脚步,呼吸调匀,掌心敲了两下铁棍末端。
这动作他从小做到大,一敲,心就稳。
可这次没用。
布包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麻绳崩得微响,封皮缝隙间透出一线暗光,极细,却扎眼。他猛地靠住墙,一手按住胸口。
“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脑子里轰地一声。
那些字——“血脉共鸣”“守门人持钥”“禹迹遗痕”——一个个跳出来,不是读的,是直接撞进来的,像有人在他颅内刻字。同时,一股滚烫气流从脊椎炸起,直冲头顶。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手撑地才没跪下。
巷子太窄,墙太高,天光只剩一线。他抬头,瓦片在晃,虫鸣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抽了声,只剩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行……得走……”
他咬牙站起,转身就冲。
祠堂就在三百步外。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那儿,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那里有他唯一剩下的东西:行囊、母亲的遗物、还有七岁前住过的屋子。也许……只要回到那个地方,就能压住这股乱流。
他奔得极快,脚底踩裂青石板,一道裂痕顺着路面蔓延。拐角处半堵老墙承受不住震荡,“轰”地塌了一角,砖石砸地,烟尘腾起。他没停,穿过碎砖堆,铁棍在掌中嗡鸣,忽然寸寸崩解,化作黑砂从指缝滑落。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现在没了。
他冲进祠堂大门。
门槛刚过,后背就像被雷劈中。整条脊椎剧痛,筋骨齐震,喉咙涌上腥甜。他张嘴,没叫出声,只有一道低吼从胸腔挤出来,沙哑如兽。
下一瞬,气浪自他身上炸开。
屋顶瓦片一片片掀飞,梁柱呻吟不堪。供桌轰然粉碎,木屑横飞。“苏氏先贤”匾额断裂坠地,四分五裂。祖宗牌位成片倒下,摔在青砖上,裂的裂,断的断。地面蛛网般龟裂,裂缝一直蔓延到香炉底下,那尊三人高的青铜炉轰然倾覆,炉灰洒满一地。
烟尘弥漫。
祠堂静了。
没有哭喊,没有追责,只有余震后的死寂。
苏辰跪在废墟中央,双膝陷进碎砖里。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地,冷汗混着血水从眉骨流下。那道疤还在发烫,金光微闪,像活物在皮下游走。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可意识清醒。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又毁了祠堂。
和七岁那年一样。
族老说他是灾星,把他逐出本宗。如今他十九岁,成了F级废物,又被退婚除名,可体内这股力量……从未消失。
它一直在等。
等一个引子。
也许就是那本残卷。那些字,那些图,像钥匙,捅进了他血脉深处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他缓缓抬头。
眼前是断壁残垣。族谱残页散落一地,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角落里,他那个旧行囊还挂在木架上,帆布裂了口,线头垂着。母亲留下的那只檀木盒静静躺在原处,未损分毫。
他想爬过去。
可身子刚动,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数道身影跃上倒塌的东墙,站成一排。为首的是位长老,白须束髻,手持灵杖,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家中小辈,有拿刀的,有握剑的,也有空手戒备的,全都盯着废墟里的苏辰,眼神惊惧交加。
“孽障!”长老厉声开口,灵杖指向苏辰额心,“你已被逐出族谱,为何去而复返?又来毁我宗祠?!”
没人接话。
苏辰低头喘息,双手撑在砖渣上,指尖渗血。
“说话!”长老声音更狠,“你体内到底藏着什么?七岁一次,今日又来?你是要灭我苏氏香火不成?”
一名年轻子弟小声嘀咕:“F级废物还敢回来……这回怕是故意报复。”
另一人低声道:“别说了……你看他那眼神……不像装的。”
“不是装的又能怎样?”第三人冷笑,“祠堂都塌了,牌位都碎了,这是大罪!按族规,该废其灵根,锁入地牢!”
议论声传入耳中,一句比一句冷。
苏辰没抬头。他慢慢抬起右手,摸向胸口。
残卷还在。
布包被震松了些,一角露出焦黄纸面,上面“百越盟”三字隐约可见。
他手指收紧,将它按回怀中。
长老见他不语,只顾护怀中之物,怒意更盛:“到现在你还藏着掖着?交出来!你带的可是祸源?”
苏辰终于抬头。
脸上全是汗与血的混合,发丝黏在额角。他看着墙头众人,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他不是不想说。
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信他怀里的是一本古卷,不会信那些字会发光,不会信血脉暴走是因为看了几行破文。在他们眼里,他从七岁起就是灾星,是弃子,是不该存在的污点。
如今祠堂再毁,不过是坐实了这一点。
他缓缓低下头,重新望向满地狼藉。
碎裂的牌位上,依稀能辨出曾祖父的名字。
烧了一半的族谱上,旁支名字墨迹模糊。
香炉倾倒,三炷残香断在灰里,最后一缕烟,正在消散。
这里曾是他最后的归属。
哪怕被逐,他也认这个家。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双膝陷在砖缝里,肩膀微微发颤,不知是脱力,还是别的什么。
墙头上的长老盯着他,眼神由怒转疑。这小子不对劲。不是逞凶后的猖狂,也不是逃窜时的慌乱,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连嘶吼都懒得再发。
“围起来。”长老低声下令,“别让他跑了。等族会裁定,再定生死。”
子弟们应声散开,持兵刃绕至祠堂外围,呈半圆合围之势。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有人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没人上前。
废墟中,苏辰依旧跪着。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将手按在左胸,确认残卷尚在。
指尖触到布包的瞬间,那股灼热感似乎弱了一分。
他闭了眼。
耳边是风扫过断梁的声音,是香灰飘落的细微响动,是远处某户人家关门的“吱呀”。
还有……墙外巷子里,一只野猫蹿过,踩碎了瓦片。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尊倾倒的青铜香炉上。
炉底朝天,裂开一道缝。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残留的香灰,还有几枚烧黑的符纸残角。
那是每年祭祖时,族老亲手贴的镇脉符。
现在,全废了。
他缓缓低头,额头几乎贴地,肩膀塌了下来。
烟尘未散,余烬浮动。
他跪在祖宗之地的中心, surrounded by 曾经的亲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动。
暮色彻底吞没了祠堂残影。
最后一缕光,落在他染血的指节上。